第九章

    秦春霞并未神经错乱，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有些糊涂。她一路晃晃地走出了金星
厂的宿舍区。金星厂在城市的边上，宿舍区出来是环城公路，虽已是后半夜，仍不
时有汽车驰过。她站在公路边上，任夜风和汽车刮起的风胡乱吹拂着头发，神思恍
惚，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地响着一句话，我没脸见人了！陈得频就在这时赶来了。他
昨天找过李戈后就一直紧张地等待着事情的变化，刚才接到马玉兰的电话，便心急
如焚地打出租车赶来了。下车后，见这城郊路灯稀落幽暗，秦春霞只身一人失魂落
魄地站在那里，像个凄美的幽灵，顿觉心疼，连眼泪都上来了，便是一声热切的呼
唤。他当然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她这只是嫁李戈梦想破灭后的心灰意
冷。他在呼唤的同时还张开了臂膀，这表示着他的原谅和包容，准备迎接她的失声
痛哭扑上前来。他哪里知道，她所遭受的打击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百倍千倍，她这
时最无法排解的心理便是羞于见人，而最羞于见到的人便是他陈得频。他的骤然出
现使她本已麻木的思维受到刺激被激活，他热情的呼唤和张臂似要迎她入怀的动作
反而使她无脸见人的感受更加强烈。她想他要是知道了她假做处女献身李戈结果被
当面识破，肯定会变热情为凶恶厌恶，变张臂为挥舞巴掌，然后吐她几泡口水扬长
而去，从此再也不愿见到她了。她这时的心理，好希望地下能有个大洞，让她落进
去，逃离陈得频。但洞子是没有的，却有一辆大货车快速驶来。她先前并无自杀念
头，这时却觉得真没脸活了，不如死了算了，也没多想，也不容她多想，突然，她
回望了一眼金星厂的宿舍区，又扭脸定定看了一眼已向她走得很近的陈得频，便迎
着大货车急蹿几步，到了公路的中间！幸好，那车子的司机反应很快，来了个急刹
车，车头刚好把她撞上就停住了，却也把她撞了老远！

    秦春霞被送进了医院，医生简单检查后说头部受伤，现处于昏迷状态，有无生
命危险，何时能醒来，都需要全面检查，得住院。住院就得缴大笔费用，暂交一万。
陈得频哪有这许多钱，只能哀求医生先检查治疗，保证天亮后即去借钱交上。他不
该说这个“借”字，本是实情，医生让先缴费的态度却更加坚决。他没法了，只好
给马玉兰打电话，问她有没有钱。马玉兰很快赶来医院，一见秦春霞昏迷不醒的样
子，就哭了，但她也没有多少钱，两人的加在一起也只够一半。陈得频急得团团乱
转，却是一筹莫展，马玉兰便说，可不可以找李戈。她担心他不会接受，不管怎么
说，秦春霞是因为李戈才背叛他的，也才有今天的车祸，他这时肯定恨死了李戈，
哪还愿意去求他呢？她尚不知道秦春霞是企图自杀，她和李戈见面回去后就把陈得
频和李戈找过她的事全都告诉了秦春霞，秦春霞听后倒还真没说她出卖朋友，反而
说非常感谢她及时告诉了这些情况，然后闷头想了一阵，就说她要马上去找李戈。
她就去了，许久未归，然后就是李戈的电话，然后就是车祸。马玉兰想，秦春霞一
定是去给李戈把好话坏话都说完了，所有手段都用光了，彻底失败了，气得昏头涨
脑，在回来的路上，才会给车撞了！陈得频果然犹豫，但他此时并没有恨李戈，因
为他并不知秦春霞所以寻死的真相，只以为她太想嫁个城市人，招致失败，竟然就
不想活了！他的犹豫只是因为男人的自尊，而且他实在不想李戈再和秦春霞有任何
的关系。但他最后还是痛苦地点头了，让马玉兰给李戈打电话。他只能如此，和秦
春霞的生命比起来，他的自尊又算得了什么。他听说过不少医院拒收无钱急诊病人
的事情，有钱就能买命，没钱只能等死，别说他还爱着秦春霞，就是不爱了，他也
不能看着她死呀！

    李戈很快就到了，他一直没睡，捏着一把汗，接到马玉兰的电话，担心变成了
事实，自然很着急，唯恐秦春霞真的死了或者落下个残疾，那他的罪过就太大了。
但他并没有带钱来，怕在自动取款机上取钱也会耽误时间来不及，他只带来了身份
证、工作证和一本省作家协会的会员证，找医院值班领导说了几句话，讲明天亮后
即可缴费，医院领导就叫医生马上对秦春霞进行全面检查救治了。这让马玉兰和陈
得频既对李戈感激，又对社会感觉不平，同样讲明天亮后就会缴费，李戈来了就行，
他们就不行，不就看他们不是城市人吗，城市对他们这些乡下来的打工仔处处都歧
视！

    秦春霞被医生护士推走去作检查了，马玉兰、陈得频、李戈都焦急地等待着结
果，谁也不说一句话。

    等到天亮，秦春霞被推出来送进了病房，医生说只是暂时昏迷，有点轻微脑震
荡，不很要紧，很快就会苏醒恢复。大家都松了口气。李戈便说去取钱，要走，马
玉兰也要去上班，并向领导说明情况为秦春霞请假，便都离去，只留下陈得频在病
房守着秦春霞。

    病房静了下来，陈得频这时便想好好地看看秦春霞了。自从她去和马玉兰一起
合租房，他就再也没有好好看过她，现在她总算回来了，虽然是在昏迷中，但他相
信，等她睁眼醒来后，看见他一直守在她的病床旁，她一定会感动的，会明白他是
多么地爱她，会泪水涟涟地对他说，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了。他就是以这样的心境去
看她，看着她因昏迷而显得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蛋，看着她因被撞倒在地而弄得散
乱的一头秀发，便替她难受起来，对她涌起难言的心疼，便又将目光转向她的身体，
却突然如遭雷击，眼也直了。他看见了什么？原来，是她衣服的纽扣，第一颗扣子，
扣着的是第二个扣眼，由此往下，颗颗都是错的！陈得频的眼睛痛苦地闭上了，他
这才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自杀，她肯定是昨晚去李戈那里被玩弄占有了，最后又不要
她，才会在离开时气得把衣服都扣错了，才会想不开要自杀！天爷，这狗日的李戈
也太坏了，已明明不会娶她，却要先把她玩了才放手，玩弄了马上就说不要她，这
他妈谁能受得了？陈得频即使在这时也并不怨恨秦春霞，他爱她，对她是怎么也怨
恨不起来。他只是仇恨李戈，真想去把他做工的斧头取来把李戈给劈成几大块，然
后剁成肉酱！但他忍住了，他是理智的，城市打工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克制和冷静，
学会了凡事多用心智，杀人是要偿命的，他可不愿杀了李戈这样的混蛋赔上自己的
性命。他是要找李戈算账的，决不轻饶他，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好好地看护秦春
霞，让她尽快地苏醒恢复，重燃他们的爱情。而要做到这点，首先得给医院缴费，
他一时拿不出这许多钱来，医院是会把秦春霞弄出去的，就让狗日的李戈交这笔钱
吧，算是他付出的经济代价，等秦春霞出院以后，情绪平静下来，再让他付出肉体
的代价也不迟。

    李戈很快就把钱送到了医院，并直接向医院替秦春霞缴费办好了住院手续。他
做完这些后再次来到病房时，心情十分复杂，秦春霞仍在昏迷中，他也注意到了她
错扣的纽扣，便想，仅仅是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他的床上潮水般汹涌澎湃表现出那
样旺盛的生命力，转眼之间，便在这医院的病床上脸如白纸一动不动了，不管她自
己有多少过错，他也是有罪的，他几乎就害了一个年轻美好的生命！他没敢在病房
多呆，借口要上班，很快就离开了。临走，陈得频说会尽快还他钱的。他说不用还，
秦春霞成这样子，有他的责任。他说得委婉而真诚，表示着一种歉意，他在心里说，
他不只是对不起秦春霞，也对不起陈得频，他曾答应陈得频弄清真相后就离开秦春
霞，结果真相倒是弄清了，他却侵入了秦春霞的身子才离开，这对于陈得频，当然
是严重的侮辱和伤害。他不可能告诉陈得频他和秦春霞最后的情节。

    李戈不知，陈得频说还钱对他不过是试探，他的歉意和所谓真诚，在陈得频看
来恰恰是虚伪透顶可恶至极，使陈得频确信其猜测无误，他真是把秦春霞给玩弄占
有了，不然哪会这样假惺惺地表达什么歉意？陈得频对他说，还钱不还钱，到时候
我都会和你算账的！他说得有点恶狠狠的，却是一语双关，弄得李戈一愣怔，又不
敢问是什么意思，走出医院，也觉心里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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