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秦春霞三天后才苏醒，而后又在病床上躺了几天才出院。前后整整一周，陈得
频一直呆在病房里日夜看护她，实在熬不住瞌睡了，就坐在凳子上，伏在病床边，
勉强睡一会儿。他的这份情，这份爱，这份痴心和宽容，秦春霞醒来后全都看在眼
里，都让她万般感动和愧悔。但他愈是这样，她就愈觉得对不起他。她想他是还不
知道她已经和李戈睡过觉了，而且是假做处女非要让李戈睡的，他要是知道了，还
会对她这样好吗？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她不想再去寻死，她还这样年轻，去撞
车时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只是一时糊涂。现在既然老天爷不让她死，她就应该好好
活着，好好地打工挣钱，好好地恋爱结婚。她还有多少生活要享受啊，多少事情要
去做啊，哪能再去寻死呢？可是，她不想再骗人了，死过一次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欺骗是换不来美好婚姻的，哪怕做得再用心再高明，最后也是要败露的，到头来只
会害了自己。她已经不再幻想做城市太太了，被人叫苕妹就苕妹吧，又有什么关系
呢？她现在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却有一个问题绕不开：她要不要把真相告诉陈得
频？不告诉她就仍然在欺骗，告诉了就会失去他。她不允许自己再欺骗，可更不愿
失去他。她现在是真的好爱陈得频，他是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男人，唯一真正喜欢
自己的男人，她离不开他。不管将来是穷是富，是在城市生活还是重回乡下，她都
愿意从今往后生生死死跟着他，决不再有任何的背叛。她想得好苦，怎么想都在一
个怪圈里，无法钻出来。钻不出怪圈她便无法面对陈得频，便只能成天躺在病床上
呆滞着双眼沉思默想，一句话也不说。陈得频却以为她依然是为李戈的事情解不开
心结，他对李戈也就越发的愤恨，一天比一天更忍不下去，却又寸步不敢离开医院，
怕她再寻死。可恨之极的是李戈送钱之后就再没来过医院，直到秦春霞出院，陈得
频的忍耐也就到了极限。

    陈得频把她送回住处，却仍不敢离开，他必须等马玉兰下班回来，和她商量出
一个保证不出意外的办法，最好是在秦春霞去丽都超市上班前，他不去做工白天由
他守着，马玉兰下班后就交给她。等秦春霞上班后，情绪也许就稳定了。可他一直
等到晚上马玉兰下班时间过了许久，也没见她回来。他只好走出秦春霞寝室，到外
间给马玉兰打手机。马玉兰却说，她正在滨江公园和李戈谈事情，要晚些才能回来。
陈得频本已疑心马玉兰是和李戈在一起，得到证实后，对李戈的极度愤恨便再也忍
不住，却又不能马上赶去教训李戈，只气得在屋子里乱转。这时，秦春霞悄无声息
地从卧室里出来了，对他说，你有事就去办吧，别老守着我。你放心，我不会再寻
死了，我要好好地活着。陈得频意外而惊喜，这是秦春霞醒来后第一次对他说话，
而且是说的让他放心的话，说得是那样的温言软语。他连连答应，相信她是解开了
心结，不会再出事了，这正是他去和李戈算账的时候，便要她好好休息，说罢便匆
匆而去。

    陈得频不知，他刚刚走出来，秦春霞就悄悄跟在了他身后。原来，秦春霞听见
了他和马玉兰的通话，虽没听清楚，却听见了他对自己的担心，听见了马玉兰和李
戈在一起，随后看见了他的气愤和焦躁。她劫后余生的脑子想不清楚这相互之间的
关系，陈得频明明在担心她，怎么会对马玉兰和李戈在一起那样的气愤？她不愿去
想马玉兰和李戈的事情，那已经与她无关了，但她需要弄清楚陈得频是怎么回事。
她不会再骗人了，但她也不想被人骗啊！另外，她也想知道，马玉兰和李戈现在怎
样看她，她预感到陈得频去找他们一定会发生争吵，在争吵中她会把这一切弄个清
楚听个明白。

    滨江公园依长江江岸修建，晚间有江风吹拂，是夏日城市人休闲乘凉的好去处，
不过此时已是仲秋，日前又下过两场雨，天气已是转凉，陈得频赶到时，已近十一
点，公园里已几乎无人，他也因此很容易就寻见了李戈和马玉兰。见他们双双坐在
一个长石凳上，周遭灯光昏暗阒无一人，心想真是他妈的在谈情说爱，顿觉义愤填
膺怒不可遏，一语未发便急步上前，一把扯起李戈，当胸就是一拳。李戈毫无防备，
痛得顿时抱胸蹲了下去，但他看清是陈得频，便既未做声，也未叫痛。陈得频却又
把他扯了起来，要挥拳再打，起初被吓蒙了的马玉兰这时醒过神来，又气又急，扑
上来用力拉住他喊叫：“你干什么呀！”陈得频想要马玉兰认识李戈的真面目：
“你不要上了他的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想想，他要是好人，会刚刚害了
秦春霞，马上又跟你谈恋爱？他这是玩弄你，专门欺负打工妹！”马玉兰感到很惊
讶，他不是希望她和李戈好的吗，这样秦春霞才能回到他的怀抱呀，怎么突然就变
了？是不是因为秦春霞差点死了受了刺激？但这能怪李戈吗，是秦春霞自己想不开
的呀！不过马玉兰知道陈得频正在气头上，是没法给他讲这些道理的，她只想告诉
他，今晚她和李戈在一起，可不是谈恋爱，而是为了秦春霞！

    原来，秦春霞出事后，马玉兰代她向丽都超市的领导请假，领导只同意给一周
的假，超出就要除名。她不敢把这情况告诉秦春霞，怕她更加想不开，也没告诉陈
得频，怕他认为秦春霞做不成超市女孩反而是好事，只能在心里希望秦春霞的身体
能在一周内完全恢复。眼看一周过去，她虽然知道秦春霞今天出院，但身体精神都
还不行，是不能上班的，正不知道怎么办，也巧，李戈给她修改推荐到《江川晚报
》的那篇小散文发表了，还在作者名字前印了“丽都超市员工”几个字，这等于是
给丽都超市打广告，老板看了很高兴，把她叫去表扬了一番，还说要给她奖励。她
就想，要是能请《江川晚报》的人到丽都超市为秦春霞说说情，老板肯定会答应。
这事她当然办不到，可是李戈能办到，她晚上下班后就给李戈打电话，约他来这里。
她觉得她去他宿舍他来她住处都不好。刚才她把情况讲了，李戈已经答应，明天就
去找《江川晚报》的记者，这事应该没问题。

    马玉兰讲完这些，以为陈得频会放开李戈了，谁知他竟是一脸冷笑：“你倒是
越来越把他当好人了，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罢便转脸，
重新对李戈：“说！秦春霞为什么要寻死？你对她做了什么？”李戈以为他仅仅是
怀疑和猜测：“你不要这样，你现在应该去看着秦春霞，让她感受到你仍然爱着她，
这对她很重要，不然她会更绝望。这对你也同样重要……”“住嘴！你少来教我，
你不配！”陈得频真是气炸了，城市人怎么这样的虚伪和无耻，玩弄了他的恋人，
抛弃后竟然没事人一样反过来教他怎样去安慰！他决无法忍受，“你个大骗子，大
流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打死你……”

    他重新挥舞拳头，对着李戈的前胸、肩部、臂膀，一拳一拳又一拳，每打一拳
就厉声问一句“说不说”，打得李戈身子偏来倒去，痛得脸上嘴歪鼻扭，却是不再
做一声。陈得频便越打越疯狂，挥拳如急雨。马玉兰哭着叫着去拉去拦，哪里拉得
开拦得住！

    “别打了……”突然，秦春霞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满脸的悲伤，满脸的泪水！

    她尾随陈得频来到滨江公园，已在近旁的一棵树后站立很久了。她不想站出来，
却终于要站出来，要不李戈也许真会被陈得频打死的！

    她先谢谢马玉兰还把她当最好的朋友，还那样地帮她，相反她对马玉兰却是用
了许多的心计，说她对不起马玉兰，她会一辈子记着马玉兰的好，永远和马玉兰做
好朋友。但她明天就能上班了，不用李戈去求人给她请假了。接下来她问陈得频，
是不是看见了她扣错了纽扣的衣服，猜到了什么。陈得频不作回答。她又去问李戈，
为什么宁肯被打，也不喊冤叫屈，说出她写的那纸页不就没他的事了吗，难道他就
不怕被打个手断腿残？李戈同样没回答，但他愧疚自责的表情无声地表达着复杂的
内容。她不该骗他，但他也并不圣洁，他理应受到惩罚，被陈得频暴打一顿，或许
还能减轻一点他的罪恶！

    她躲在树后时，从他们各自的话语中，明晓了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正因为如此，
她才必须站出来，她不愿他们再为自己的事纠缠。他们对自己都很宽容，哪怕是李
戈，也是看似无情仍有情，并没有用公开她的羞辱来阻挡陈得频的拳头。

    她随后站在了他们中间，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仰面向着城市的天空，不看任何
人：“陈得频你不用再打李戈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非要他那样的……”

    她开始缓缓地讲述，从早有准备去修复处女膜到给李戈写下纸页以及最终被识
破，把一切都讲了。她必须讲出来，这对陈得频才公平，不管他还要不要她，她对
他都算有个交代了。这对马玉兰也会有好处，马玉兰要是在她之后还想嫁李戈，就
应该知道这事情，由她讲出来，比由李戈讲和不讲都要少生疑问和误解，她希望马
玉兰能够和李戈真心坦诚地相爱。就是对李戈，她也要让他明白，她是讲道理的，
虽然蒙羞受辱白白丢了身子还差点丢了命，但她做到了自酿的苦酒自己喝，没有怪
他恨他讹他赖他，至少不是个放横耍泼的姑娘。

    但她还没有讲完，马玉兰就突然转身哭着跑开了，接着是李戈也悄然无声地后
退隐去了，只剩下陈得频，她以为他会最早逃走的，可他却还端直地站在自己的面
前。

    她再次流泪了，陈得频没走，这就够了，她这才真正有了死而复生的感觉！

    陈得频什么也没说，此情此景，任何的语言都苍白，他只是无语地向她走近，
张开了臂膀。她扑进了他的怀抱，好一场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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