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明崇祯元年七月,京师正是闷热难耐的时候。这一天,望海潮酒楼照样是迎
来送往,热闹非凡,觥筹交错间,根本没人注意到一间低矮的房间里,有父女两人
正愁眉紧锁,唉声叹气。长者五十多岁,也许是大病初愈,看上去颇有些老态,倒
是他身边的姑娘却清秀脱俗,虽不施粉黛,尤艳可照人。
“芳儿,我看你还是快些逃走吧,不要管我了。”老汉无奈地说着,眼里满是
忧虑,同时恨恨地捶打着自己。
“不,爹爹,芳儿哪儿也不去,芳儿要照顾爹爹。”年轻的姑娘说话的语气虽
坚定,可泪水还是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老人看在眼里,不由长叹一声。恰在这时,
房门“吱”的一声开了,从门外走进了酒楼的钱掌柜,脸上一副不阴不阳的笑。父
女两人一见大惊失色:“钱……钱掌柜。”
“怎么样,佘老汉,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再还不上钱庄的钱,那可甭怪我钱
某人不讲情面了。当初可是说好了的,还不上钱,以人抵债,宗主爷(明代对司礼
监掌印太监的尊称)可等着哪!”
“钱掌柜,求求你,再跟宗主爷说些好话……”佘老汉挣扎着爬下床,一下跪
在钱掌柜跟前,不住地叩头。当初,他带着女儿从千里以外的辽东逃难来到京师,
本是投亲而来,不想亲戚年前亡故,佘老汉又偏偏重病缠身,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
还欠下了茂源钱庄的高利贷,当时立下字据,一月后本息一并偿还,如有违约,佘
氏姑娘愿卖身为妾。今日便是最后期限,哪有银钱还债。
“佘老汉,我说你也太死性了,佘芳姑娘做了宗主爷的外室,你就是宗主爷的
岳丈,在京师这地面,你可就抖得开喽!”
“不行啊,钱掌柜,芳儿才刚刚十九岁,再说……”
“再说什么?告诉你佘老汉,宗主爷看上你家姑娘,那是你的福气,明白告诉
你,茂源钱庄并不在乎你欠的那区区十两银子,怪只怪谁让你家姑娘长得这么俊俏,
难怪宗主爷……嘻嘻。”钱掌柜说着,淫邪地望了一眼佘芳,“来人啊,请姑娘上
轿。”“爹爹……”被宗府家丁抓住的佘芳惊呼着。佘老汉拼死阻拦,被冲上来的
店伙计推了个趔趄。佘芳已被宗府家丁扭住双臂,拼力往屋外拖着,佘老汉无助地
悲喊着:“不行啊,你们不能这样啊!”此时,从屋外传来一声缓慢却异常严厉的
声音:“且慢,钱掌柜,何必苦苦相逼呢?不就十两银子么,袁某今日出二十两,
你可放过这父女俩?”说话人四十出头,头戴网巾,身穿淡蓝色儒服,显得俊朗飘
逸,而面色却阴沉似水。他就是新近起复的原蓟辽总督袁崇焕,今日在这望海潮酒
楼,京师里的同僚朋友为他接风洗尘。席间他下楼如厕,在往回走的时候,恰巧听
到了佘老汉父女俩的求救声,他驻足旁边,听了片刻,已是忍无可忍,为了区区十
两白银就想要人家清白女儿身,这不分明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吗?虽然他也心知,
钱掌柜口口声声提到的“宗主爷”,就是新皇帝从信王府带来的亲信,深得圣心喜
爱的高时明,得罪这样的人,会有无穷后患。可是出于良知,他不能不管。
“这位是……”钱掌柜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由一愣。连宗主爷的事都敢插
手,此人莫非不要命了么?来者凛然道:“本人袁崇焕。”“啊!”钱掌柜嘴张得
老大,愣住了,心里暗暗叫苦。袁崇焕的大名,谁人不知。当初宁远大捷,京师为
此欢庆了好几天。虽然后来这位袁大帅因不肯党附魏忠贤,被迫于天启七年七月辞
职回乡。然而就在这一年八月,天启皇帝驾崩,皇弟信王登基,是为崇祯皇帝。新
皇帝一上台,袁崇焕便被重新起用,大材大用,这谁会看不到呢?钱掌柜心知,这
样的人物他惹不起,可是宗主爷那儿又……
“大帅!您就是袁大帅?”佘老汉听了,仿佛抓了根救命草,匆忙跪在袁崇焕
面前,“小老儿叩见大人,小儿佘勇就在大人麾下当兵……”“老人家,佘勇是你
儿子?”袁崇焕紧忙扶起佘老汉。“是小老儿的长子,”佘老汉忙介绍说,“小老
儿有一子一女,长子佘勇,次女佘芳。佘勇本来跟随袁大帅镇守宁远城,宁远大捷
时因立有军功,被封为百户。后来大帅辞职回乡,满鞑子复又猖狂起来,小老儿故
土难守,便前去投靠儿子,没想到朝廷已是几个月不发军饷,没办法,小老儿才投
奔京城,满心指望有个落脚之地,没想到……”佘老汉有些说不下去了。袁崇焕的
眼前却浮现出一张年轻富有朝气的脸,正是他,作战勇敢,屡立战功。然而这样忠
勇的战士,其亲属却……袁崇焕的心里不由一痛,说道:“老人家,我问你,你可
愿意和我一道重回辽东老家?”
“啊!”佘老汉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叩头如捣蒜,“这下好了,大帅能重回辽
东,满鞑子算是彻底完了。老汉怎么不想重回辽东,谁想背井离乡、远离故土啊!
可是……”“既如此,剩下的你就不要管了。”说着话,袁崇焕转向钱掌柜,“掌
柜的,你也知道了,佘老汉父女俩本是我辽东将士的亲属,身为统帅,袁某便不能
不管了,否则,袁某何以统帅众人?我也不难为钱掌柜,要是宗主爷问起这事,你
尽管提起我袁崇焕,他日,袁某自当亲自向宗主爷解释。”“这……”钱掌柜虽然
面有愁色,可也心知,今日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哎哟,大帅,您可是小女的再
生父母。芳儿,快,叩谢大帅。”佘老汉喜出望外,佘芳更是破涕为笑。
两天后,崇祯皇帝在平台召见袁崇焕。在往平台走的时候,他和高时明一前一
后,两人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高公公,佘老汉父女俩一事,袁某……”
“哎,袁大人,这你就见外了,都是那帮下人做事糊涂,要不是袁大人出手相助,
我高某人的声名还不都被那帮东西给败坏了。说起来,高某还要感谢袁大人呢!”
高时明年纪和袁崇焕相仿,可能由于生理的变化,说话的神态、语气、嗓音都多了
一分阴鸷的成分,但态度还是谦逊的。袁崇焕不由回想起魏忠贤掌权时,这些内侍
们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短短一年时间,新皇帝上台后除逆贼、振朝纲,朝廷内外
出现了少有的新气象。他打心眼里对年少的崇祯皇帝有了一丝敬意。袁崇焕想着,
也许是迫于形势,高时明才故作姿态?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平台就在前面了。
袁崇焕叩见了崇祯皇帝,从年轻皇帝俊美的脸庞上看出了自信与雄心,这是先
帝身上所没有的气质,他为此而欣喜。崇祯皇帝开口了:“爱卿一路辛苦了。”
“臣劳圣心惦念,何谈辛苦?圣上即位之初,便手定逆案,使魏逆授首,举国
欢庆,陛下必能功高汉武,重振我大明江山。”袁崇焕说这话,是饱含激情的,绝
非奉承。国家也确实因魏逆的倒台而出现中兴的迹象,这难道不是皇上的圣明所在
吗?崇祯皇帝始终面露微笑,显然有些自鸣得意:“爱卿,朕知你素晓边事,朕只
问你,平辽一事,依你看,几年可定?”袁崇焕没想到崇祯皇帝出口就问了这么一
个难于回答的问题,看来少年天子治国的心是急切的。他踯躅了片刻,答道:“陛
下,平辽一事,所涉过多,首先是粮饷……”“假如朕以倾国之力助卿,卿以为几
年可平辽?”崇祯帝打断了袁崇焕的话头,两眼死死盯住袁崇焕。袁崇焕似乎已被
逼入一个死角,只得硬着头皮表态:“臣……臣以为五年,五年时间足可平辽。”
崇祯皇帝笑了,笑得很舒心:“朕等的就是爱卿这句话。”他一拍龙椅,站了
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忽又站住,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袁崇焕听封。”袁崇
焕一惊,赶忙离座跪倒。“朕封爱卿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辽东,
兼督登州、天津等处军务,各地官员悉听调动。另外,朕再出帑银二十万两,权做
军资粮饷,另赐尚方宝剑,凡违纪官员许卿先斩后奏,便宜行事,此外……”说着,
崇祯帝解下随身佩带的玉佩,缓步来到袁崇焕跟前,“此玉佩是朕喜爱之物,素不
离朕,今朕赠与爱卿,卿见玉佩如见朕面,万不可误朕殷殷之情。”“臣领旨谢恩,
臣肝脑涂地,也难报陛下万一。”袁崇焕语音有些哽咽地伸手接过玉佩。而崇祯帝
此时却没有了决定了一件大事后的喜悦与激动,相反倒有了一些疲惫,他无力地挥
了挥手说:“诏书和尚方剑,朕会命人送去,三日后卿就可赴任,不必陛辞,朕会
命大小九卿前去代朕郊饯。”
这分明已是结束了召见,袁崇焕叩头后退出,心里不禁有些落寞,好像对弈,
刚进入激烈的中盘搏杀便歔然而止了,令人兴味索然。倒是高时明一路谈兴不减,
不住地说着恭维话:“袁大人,皇爷对大人可是委以重任啊,我大明自开国以来也
未曾有过!这几乎是将半壁江山都交与袁大人了,袁大人可要好自为之,咱家祝袁
大人一路顺风。”
袁崇焕拱手,刚要说点什么逊谢的话,只见高时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弄得
他颇有些尴尬。再看,原来已来到了外廷,他不由自嘲地笑了。
三日后,袁崇焕率一行人等出京师,朝锦州方向而去。一想到又要与那些出生
入死的辽东战士并肩作战了,他不由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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