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依山傍海的宁远城,正好处在锦州前线和山海关之间,进可增援锦州,下海可
用战船奔袭敌后,是辽东战场最重要的军事枢纽,同时也是辽东巡抚的驻节所在。
这一天巡抚衙门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年过半百的巡抚毕自肃又要当新郎官了。
当初,朝廷派他到这对敌前线任巡抚,他打心眼里一百个不乐意。为了安全起见,
也没带家眷,想着万一城池不保,自己孤身一人,也好逃得方便。谁想一到此地,
满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只要满鞑子不来,这里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朝廷对
此地几乎是有求必应。渐渐地,他也就摸出了一些“门道”,与皮岛大帅毛文龙一
起将克扣的军粮私自运往后金,不仅换来一方“平安”,还乘机大发私财。这不,
他又将城里有名的花中魁首——一枝花娶到手,真的是人财两旺。毕自肃得意得不
由轻哼起小调,惹得灰白的胡子微微抖动。
“大人,不好了,士兵们又来闹粮闹饷了。”中军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吓了毕
自肃一跳:“慌什么!几个兵豆子反了天不成?”毕自肃喝问一声,显得很镇静。
以前也有过几次类似情形,都让他摆平了。“大人,这回恐怕要坏事,您……您还
是去看看吧!”中军惴惴不安。毕自肃有所警觉地问:“说,谁是挑头的,是不是
还是那个刺头?”“回大人,是佘勇挑的头。这小子仗着有点军功,不把大人放在
眼里,大人这次一定要严加惩治。”中军话未说完,见毕自肃抬腿已朝前院走去,
也赶忙屁颠屁颠地跟了去。
此时,巡抚大厅内已涌进黑压压一窝子人,为首之人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
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便是百户军官佘勇。此人虽说“官儿”不大,因其为人豪侠
仗义,作战勇敢,在军中素有一定威信。他一见毕自肃从内而出,忙示意大家安静
下来,率先行庭参礼:“末将拜见抚台大人。”
“罢了。”毕自肃随意挥了一下手,继而语气一凛,“佘勇,我问你,你们吵
吵嚷嚷来到我这巡抚衙门,莫非想要造反不成。”“回抚台大人,末将等来见大人,
只是恳求大人发放粮饷,军士们已是几个月没有领到粮饷了。”“大胆,我早已跟
你们说过,朝廷不拨粮饷,你叫我拿什么发放?分明是故意挑唆。来人,给我拿下。”
连喊三声,见台下军士动也不动,不禁发火喝问,“怎么,你们都聋了不成?”佘
勇沉稳地又一次抱拳施礼道:“启禀抚台大人,据末将所知,前次朝廷运来的粮食
不是十万石,而是二十万石,这剩下的十万石,就藏于抚衙之内。”“胡说!”毕
自肃脸色煞白,手指佘勇,“你……你,来呀,还不将此人给我拿下。”
“大人,末将已将管粮官带来,他可作证,那十万石粮食就藏在府内。”话音
刚落,只见众军士推推搡搡地将管粮官带上,其人一见毕自肃便双腿一软,跪倒在
地。毕自肃心知自己克扣军粮的事已被众人所知,不由一阵狂怒。他朝中军使了个
眼色,中军会意,悄悄靠近管粮官,抽出腰下宝剑,不由分说,就是一剑。不想佘
勇早有防范,飞起一脚,将他手中宝剑踢飞,大喊:“怎么,想要灭口么?”“杀
了他,杀了这狗官。”不知是谁在下面喊了一声,众人有如干柴遇到烈火,轰然燃
烧起来,纷纷操刀,上前砍中军,中军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被乱刀砍死。毕自肃
早已吓得体如筛糠,魂飞天外。佘勇也一下惊醒过来,事态发展下去,不成了造反
了么?他慌忙伸手相拦:“弟兄们,不能这样。我等本是良民,这不等于是造反么?”
“朝廷不公,就反他娘的又怎样?”有人在下面煽风点火。“话不能这么说,
朝廷纵有千般不是,我等也不能一反了之,况且朝廷并未亏待你我,全是这狗官擅
自克扣军粮,与敌寇私通。”佘勇慷慨陈词,“今圣上已重新起用袁大帅,大帅不
久就要重回辽东。有大帅做主,谅这狗官也活不了多久,弟兄们以为如何?”“真
的,大帅要回来了!”众人欢欣鼓舞。几个人上前将呆立着的毕自肃摁倒在地,扒
去朝服,押往后衙看管起来。尔后,在管粮官的带领下,在后衙仓库内果然发现了
十万石粮食,饥饿已久的人们一下抓到了救星,整个宁远城都为此欢动起来。
然而就在当晚,巡抚毕自肃畏罪自杀,这下形势急转直下,逼死堂堂四品巡抚,
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佘勇等人一时有口难辩。闻讯赶来的锦州总兵祖大寿见事情
已经闹大,不是他一个总兵所能挡得住的,只得忍痛将前来请罪的佘勇等人一并擒
拿。众人都曾是祖大寿手下的兵,知道这次的祸闯得不轻,朝廷一旦追究下来,自
然是难逃干系。佘勇等人想着只要这次能为众军士洗清冤枉,自己虽死也就无怨了。
两日后的正午,是佘勇等人“正法”的日子,此时的宁远城却平静得很。大街
上,人们行色匆匆,彼此间很少说话,仿佛话说多了会掉脑袋一样。而此时的点校
场内早已是人头攒动,众军士虽不言不语,分明可以看出一股浓重的抵触情绪。台
上,跪着一排被倒绑双手的所谓“叛军”,为首之人正是佘勇。他低头不语万念俱
灰。此时的祖大寿却一身戎装,面色阴沉,他已分明感受到来自台下众人的不满情
绪,其实他又何尝忍心呢?台上这些将要被处斩的人,哪个不是跟着他祖大寿血战
沙场,刀枪上滚过来的?可是军法无情,想到此,他叹了口气,言道:“弟兄们,
今日并非祖某无情,实在是国法难容,弟兄们走后,家中一应老小,都由我祖大寿
一人担待,弟兄们尽管放心。”“大人——”佘勇等人已是泣不成声。
时辰已到,祖大寿转身走下行刑台,来到监斩台上,拿起令牌,冲中军传令:
“时辰已到,开斩——”祖大寿双眼潮红,说话的声音已有些发颤。
一声令下,刀斧手举起屠刀,台下众军士发出一声惊呼。
“刀下留人。”随着一声喊,一行人驰马闯入校场,在众人一片惊愕声中,快
步走上行刑台。祖大寿听到有人闯法场,正要发作,却见来人是袁崇焕,不由愣了
:“大帅——”
来人正是袁崇焕。在走往宁远的途中,袁崇焕听到宁远兵变的消息,当机立断,
让谢尚文护送佘芳姑娘在后面慢走,自己则率领众人急奔宁远,总算在此危急时刻,
及时赶到。袁崇焕没有理会祖大寿,直接奔到佘勇跟前,定神一看,短短两年多不
见,佘勇已不再年轻,不再富有朝气,倒是有了几分沧桑,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流血。
刚要俯身为其松绑,却见佘老汉从后面一步跨上前,抬手便给了佘勇一记耳光:
“小畜生,原来领头造反的人是你?!”佘老汉气得面色发白,手不住地发抖。跪
在地上的佘勇被一下打得惊醒了,见面前站着的是袁崇焕和自己的老爹,霎时热泪
盈眶,心中的委屈大大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大帅,您终于回来了,弟兄们终于把您给盼回来了。”佘勇等人含泪仰望着
袁崇焕。
一句话,带着几多的悲愤,听得袁崇焕心里一酸:“崇焕让弟兄们受苦了,崇
焕在这里向弟兄们赔罪了。”说着,袁崇焕向台下众人跪倒施礼。台下众军士见状,
赶忙跪倒,齐声呐喊:“大帅——”前面的人紧忙上前扶起袁崇焕,袁崇焕上前亲
自为佘勇等人松绑,众人慌忙躲避:“大帅,罪将不敢。”袁崇焕不由分说,依次
给受刑的兵士解了绳子。可受刑的兵士依旧跪在原地,不敢妄动。
还是佘勇挑头说了话:“大帅,我……我们并没有反叛朝廷,是弟兄们实在受
不了了。弟兄们昔日追随大帅,哪个怕过死?那时大帅与我们弟兄同甘共苦,食同
桌,寝同屋,弟兄们日子过得虽苦,可心里头甜啊!弟兄们跟着大帅有奔头。可自
打大帅走后,您看看弟兄们,活得哪里还有个人样?弟兄们都眼瞅要饿死了,所以
才……”佘勇说不下去了。
“好兄弟。”袁崇焕动情地说着,上前搀起佘勇,面向台下众人抱拳道,“弟
兄们,我知道你们一向忠心王室,此番不过是索取应得的粮饷,是巡抚毕自肃擅自
克扣粮饷,有负圣恩,袁某自会据实禀报朝廷。朝廷有所怪罪,自然有袁某承担,
不关弟兄们之事。袁某此番蒙圣恩,已被重新起用,又蒙圣上拨宫中帑银二十万两,
以资军饷,袁某唯有拼死以报朝廷。拿酒来!”手下亲兵忙捧着一大碗酒走上前来。
袁崇焕毅然咬破中指,将血滴入酒碗中,庄重地说道:“袁某今日愿与弟兄们歃血
为盟,誓死扫平鞑虏,重振大明。弟兄们如发现袁某贪赃枉法,以权谋私,袁某愿
听凭弟兄们处置,如有所违,天诛地灭。”说着,接过碗,一饮而尽。
“我等愿跟随大帅扫平满虏。”众军士欢欣鼓舞,呐喊声震天动地。袁崇焕欣
慰地笑了,一抬头,正和祖大寿的目光相碰,两个人久久地注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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