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转眼已是崇祯二年六月，关外的盛夏虽没有关内那般炎热，可在正午时分还是
有些暑热难耐。在双岛，情形便好得多，海风徐徐吹来，使人颇有些凉意，而此时
袁崇焕则心急如焚。双岛是距离皮岛不远的一个小岛，袁崇焕发檄文，明着召集众
将在此聚集，实际上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将皮岛霸主毛文龙骗出老巢，在此一举
擒杀。这是经过周密考虑的，祖大寿、佘勇等人为此秘密训练了一批果敢之士，应
该是胜券在握。可是，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还是没有见到毛文龙的身影，莫非此贼
已有所防范？不可能，定计除毛贼，只有祖大寿、佘勇等几个亲信知道，不可能外
泄。再说，自己为了稳住毛文龙，这一年来对他所犯的过错，不仅不问，而且还故
意以示亲近，他自信应该是万无一失，可怎么会……“大帅，来了。”佘勇在旁轻
轻耳语道，同时，用手指向东南海面，却见一艘巨大的官船正耀武扬威地向这边驶
来，甚是威风排场。袁崇焕不由露出一丝冷笑。

    官船之上的主人正是皮岛霸主毛文龙。他今年已六十开外，原本海盗出身，后
来纠集一些死党，割据皮岛，渐渐就有了些规模。因皮岛孤悬海上，朝廷几次围剿，
均无功而返，最后只好下诏招安，毛文龙也从此步入仕途。其人虽胸无点墨，可擅
钻营，天启朝时极力拉拢、攀附魏忠贤，在京师中广有耳目。及至崇祯登基，魏忠
贤倒台，他又迅速勾搭上高时明，以重金寻到了新的保护伞。接到袁崇焕的檄文，
他也曾犹豫过；巡抚毕自肃自杀身亡，他也曾惊恐不安，生怕自己私通后金的罪行
被发现。可是一年的光景，无论朝廷，还是袁崇焕，都没有对自己采取行动，他又
有些释然。说到底，还是自己手下有兵，岛上十几万之众，谁不为此有所忌惮？有
了这个心思，他才决定前来赴会，不来反而落下把柄。为了以防万一，他身穿宝甲，
带了三百名敢死之士，看上去盔甲鲜明，甚是雄壮。船一靠岸，他率先拱手施礼道
：“有劳大帅亲自迎接，末将有礼了。”说着话，就要行庭参礼，被袁崇焕笑着拦
住了：“哎，将军客气了，众将已到，只差将军了，来，你我一同入席。”说着，
故作亲热地上前拉住毛文龙。当他一眼瞥见紧随毛文龙身后的捧剑官，手捧尚方宝
剑，不禁眉头一紧。两人相谦着来到大帐外。按规定，各位将军的随从在别帐另有
酒席，毛文龙也就不加怀疑，挥手叫随从下去，安然自得地与袁崇焕步入大帐。大
帐内美酒飘香，众官按品级落座，一时之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袁崇焕冲祖大
寿使了一个眼色，祖大寿会意，悄悄溜出大帐。

    帐外，众军士已按约定，三三两两地围住跟随毛文龙上岸的亲兵，热情劝酒。
三百敢死亲兵只有五十名上岸，其余守在船上。祖大寿找来已装扮成下人的佘勇，
低声吩咐一番，随后暗自率领弓箭手将岸边封锁。这边，佘勇手捧酒菜托盘，掀帘
进入随从们的大帐，只见毛文龙的捧剑官端坐在座位上，目不斜视。佘勇上前假装
布菜，乘那人不注意，急忙从托盘菜盘下抽出匕首，猛地刺入捧剑官的腹部。捧剑
官大叫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晃了晃摔倒在地。众人乍见惊变，开始不知所以，
待反应过来，已是晚了一步，佘勇已抢先将尚方宝剑握在手中，喝道：“众军听着，
今有尚方宝剑在手，有擅动者，杀无赦。”

    “弟兄们，别听他的，保护大帅要紧。”有人想要奋起反击，可忽然觉得头重
脚轻，栽倒在地。孰不知酒里下了蒙汗药。佘勇轻蔑地一笑，示意军士们将这些人
绑了，将尚方宝剑交给一名亲信，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向袁崇焕所在的大
帐。

    佘勇进了大帐，悄然来到毛文龙身后，然后目视袁崇焕。袁崇焕已知一切顺利，
暗自松了口气。他面含微笑，端起酒杯，缓缓地说道：“众位将军，今日本帅召集
众位，实是有件事关国家安危的大事。来呀，请尚方宝剑。”众将闻言，赶忙离座
跪倒，口呼“万岁”。袁崇焕从亲兵手中接过尚方宝剑，环视众将，继而目光一凛，
直视着毛文龙喝问：“毛文龙，你可知罪？”

    “末将无罪。”毛文龙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无罪？哼！”袁崇焕嗤之以鼻，
“擅自克扣粮饷，私通敌国，你无罪？结交权贵，鱼肉乡里，你无罪？辽东饷银大
半落入你手，可你却首鼠两端，劳而无功，你会无罪？你要无罪，天下哪里还有恶
人？来啊，给我扒去朝服，推出去斩了。”“我看你们谁敢！”毛文龙“呼”的一
下从地上蹿起，就要伸手拔刀。佘勇已挥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大喝一声：“别动，
动就一刀宰了你。”

    果然，毛文龙有如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还寄希望那三百名
敢死亲兵。却听袁崇焕略带嘲讽意味地说道：“毛文龙，你不要指望那三百名亲兵
了，他们已成为祖将军的瓮中之鳖了。”这时岸边传来阵阵喊杀声。敢死士虽然勇
悍，久经沙场的毛文龙心里明白，三百亲兵性命难保，看来大势去矣。然而却强撑
干巴强地说道：“你……你无权杀我，我也有圣上亲赐的尚方宝剑。”“是么，在
哪里？可否请出让袁某一见？”“来人……我的捧剑官呢？”毛文龙连喊数声，不
见人影，方知随从们已遭了算计，不由怒视袁崇焕：“你——”袁崇焕一拍桌案：
“一派胡言！既无尚方宝剑，那就别怪袁某无情了。来人，推出去斩了。”几名亲
兵上前，押着毛文龙就往外走。毛文龙杀猪般地挣命嚎叫：“袁崇焕，你施诡计杀
人，你不得好死，毛某在朝中有人。毛某在奈何桥上等着你。”

    毛文龙的喊声，久久地在袁崇焕耳边响起，尤其那句“朝中有人”的叫嚣，令
他心中一震，不由产生了一丝寒意。不一会儿，士兵将毛文龙的首级献上，众将无
不悚立。袁崇焕决定趁热打铁，亲率众人到皮岛安抚众军，实现“斩其帅，用其兵”
的策略。果不出所料，毛文龙一死，他手下的亲信一下有如无头的苍蝇，稍加抵抗
便四散奔逃，皮岛之众，很快降服，袁崇焕将佘勇留在皮岛镇守，然后率众返回宁
远城。他哪里知道，智擒毛文龙，不仅震惊了宁远城，更震惊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紫
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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