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盛夏的北京城闷热难耐,而处于九城之中的乾清宫内,却凉爽舒适。一年来,
崇祯皇帝不断得到雄鹰谢尚文密报,知道袁崇焕到辽东后确实不负圣恩,刚到宁远
便平定叛乱,继而编练新军,如今十万铁骑即将练成,据谢尚文说,袁崇焕其人对
下多恩义,在军中威信素卓,看来有朝一日扫平满虏,再回师征讨叛民,大有可望。
崇祯皇帝越想越兴奋,仿佛那胜利就在眼前。
“高伴伴(皇帝对年老有地位太监的一种亲密称呼),替朕更衣,随朕一同出
宫。”崇祯皇帝一时兴致极高,突然决定要亲自出宫,微服体察民情。高时明关切
地劝道:“皇爷,夜深了,只怕……”“嗯?”崇祯威严地瞪了一眼高时明,吓得
高时明收回了下面的话,赶忙小跑着退出殿外。他何等聪明,立刻敏锐地感觉到这
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马上找来几名亲信,如此这般地安排
下去……
夏季昼长,此时刚交二更,正是灯红酒绿的时候,加之天热难耐,在外乘凉的
人三三两两,街面上十分热闹,到底是天子脚下,一派升平景象。崇祯皇帝信步走
来,看得心情愉快。行至棋盘街口,发现街角处有一算卦摊,摊主有气无力地坐在
板凳上。崇祯素来对象卜之术深信不疑,不禁来了兴趣。他踱步来到卦摊前。摊主
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定睛一看,不由大惊失色,赶忙离座跪倒,低声呼道:“草
民叩见我主万岁。”
崇祯帝大吃一惊:“你……你是如何知道朕的身份的?”“万岁莫惊,草民刚
才梦见周公,说草民有幸目睹贵人,草民醒来后见陛下头上有一条巨龙盘旋,周身
紫光缠绕,这些景象常人看不出,草民少小曾入终南山学道,故而有些法力。”一
番话说得崇祯心花怒放。原来自己就是真龙天子,否则怎么会以信王旁支而入继大
统?一切都是天意。崇祯皇帝得意地一笑:“起来吧,朕不怪你,朕有一字,想请
先生测测。”“草民安敢用陛下一‘请’字,还请陛下赐字。”算命先生说着,忙
将笔墨备好。崇祯略一思忖,抬笔写下一个“友”字。算命先生一见,不由面露惊
慌之色。崇祯心知有异,赶忙问道:“怎么样?”“陛下,此字大凶,”算命先生
面露惊慌,“‘友’字乃反字出头,意味我大明江山已暗有造反者有待出头之日。”
崇祯心里一沉,一想,陕西一带已有泥腿子造反,就是目前兵势强盛的鞑子兵,其
先祖不也是我大明建州左卫都督(努尔哈赤曾世袭明建州左卫都督)吗?如今与我
大明分庭抗礼,不是造反又是什么?这么一想,心里倒有了一些坦然,于是说道:
“朕一时笔误,乃是有没有的‘有’字。”
“哎呀,陛下,此字更为凶险。”算命先生大惊,“有字拆开是‘大’字一半,
‘明’字一半,意味我大明江山将丢掉一半。”“胡说。”崇祯皇帝怒喝一声。
“草民该死。”算命先生慌得一下跪倒在地。
崇祯皇帝缓和口气说:“朕要说的是申酉戌亥的‘酉’字。”“陛下,这……”
算命先生面露难色。崇祯皇帝催促道:“这什么,讲。”“是,陛下。‘酉’字乃
‘尊’字无首无脚,预示贵人将有杀身之祸。”“什么?”崇祯面色如土,莫非对
待鞑子兵,我大明非要裂土封王不成?他此时已是心绪大乱,上前搀起测字先生,
“先生乃世间高人,可有破解之策教朕?”“这个……办法不是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先生不妨明说。”“是,陛下。据草民看,陕西叛乱,实在是疥癣之
疾;而朝廷的心腹大患则在辽东。”算命先生侃侃而谈,“平辽一事所以迟迟没有
成效,那是因为辽东将士只知有大帅而不知有陛下,十万铁骑已成私人之物。陛下
唯有辽东换将,撤其帅,夺其兵,为陛下所用,则辽东一事指日可待。”“撤其帅,
夺其兵。”崇祯帝反复自语,一句话正戳在他的心口之上,十万之众万一不为我所
用,那不是养虎为患吗?历史上这样的教训实在是太多了,而据谢尚文的报告说,
袁崇焕其人又善于笼络人心,真要如此……崇祯帝想到这儿,目光不由一凛:“说,
你是何人所派,敢在此妄议朝政。”“陛下,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据实以告。”算
命先生吓得又一次跪倒在地。“哼哼,朕料你也不敢。”崇祯说着,示意高时明看
赏,心事重重地转身走了。
高时明上前扶起算命先生,两人相视,无声地笑了。崇祯怎么也没想到,这名
算命先生乃是高时明有意安排的。原来,早在两天前,高时明就得到皮岛霸主毛文
龙被杀的消息,他当时气得暴跳如雷,不为别的,每年毛文龙孝敬给他的十多万两
白银,从此便烟消云散,他能不气吗?再者说,自此后,辽东事权统一,以袁崇焕
的才干,用不了几年便可收平辽之功,到时谁还能治得了他?想到夺妻、断财之恨,
他恨不能生吞活剥了袁崇焕。可是,他又心知此事急不得,万一贸然行事,弄得不
好还会引火烧身。故而在崇祯微服私访之际,他巧妙地以测字先生为诱饵,就为探
探崇祯帝的口风,现在他心里有了底,嘴角不由抿过了一丝冷酷的笑意。
回到宫中,崇祯帝换了装束,喝了杯冰镇的酸梅汤,觉得有些心清气爽了,便
又坐在龙书案前批阅奏章。然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测字先生所说的“撤其帅,
夺其兵”的话总在耳边环绕,那可是十万之众啊!有此力量足可占山为王,这么想
着,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恰在这时,高时明进前奏道:“启禀皇爷,宁远有奏疏
拜到。”
高时明善于察言观色,他知道此时的崇祯心绪已乱,这时再抛出袁崇焕计斩毛
文龙的奏疏,一定会收到奇效。果然,崇祯皇帝眉锋一挑:“快,快,呈上来。”
奏疏呈上,崇祯伸手接过,打开,细细观看,面色不由阴沉下来。他将奏疏默
默放在龙书案上,然后站起身,来回走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这是想干什么?
他这是想干什么?”声音虽不大,可是却有如晴天霹雳,崇祯这是带了多么大的疑
虑和隐忧啊!高时明如何听不出?他不动声色,只是呆呆地侍立旁边,他知道,沉
默更容易拱起崇祯心中的无名火。果然,崇祯帝越想越气:“擅杀大将,眼里还有
朕么?朕许其便宜从事,难道就是这样恃宠胡为么?”崇祯帝说着,又将奏疏甩给
高时明。高时明装作什么也不知,慌乱地打开奏疏晃了一眼,之后又极其沉稳地将
奏疏重又放在龙书案上。
“皇爷息怒,这袁崇焕做事也太莽撞了,想那毛文龙也有圣上亲赐的尚方宝剑,
他袁崇焕说杀也就杀了,也不向朝廷请示,这眼里哪里还有朝廷?再说接任毛文龙
的佘勇,圣上不知此人,此人乃是宁远兵变的匪首,他袁崇焕重用这样的人,意欲
何在?老奴听说……”高时明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下。“说下去。”崇祯帝语气
阴冷。“是,皇爷。老奴听说那佘勇有一胞妹,被袁崇焕无端地恩养于督师府,这
传出去,恐怕……”崇祯帝喝问:“怕什么?擅杀大将,任人唯亲,他做得,难道
别人就说不得?”“是,圣上。另外,依老奴看,今毛文龙已死,辽东事权统一,
十万铁骑加上皮岛之众,二十万俱听袁崇焕号令,进同进,退同退,圣上不可不防
啊!”
这最后的一句话,深深刺痛了崇祯的心,二十万之众啊,哪里是个小数?果然,
崇祯听后,脸色更加阴沉,他默默地注视高时明许久,最后微叹口气:“高伴伴,
朕打算命你前往辽东劳军,你可知道怎么办了?”“老奴虽肝脑涂地,定不负皇爷
重托。”高时明跪倒谢恩。这哪里是劳师,分明是以劳师为名,行监军之权,他如
何不知?“另外,传朕口谕,雄鹰不得有丝毫懈怠,辽东若有风吹草动,立刻密报
于朕。”“老奴领旨。”高时明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却见崇祯帝无言地挥了挥
手,他便悄然退下。
此时,夜色浓重的紫禁城里,刮起了一阵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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