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高时明一行赶到宁远的时候,正赶上祖大寿一军在锦州城外与清军有一场遭遇
战,规模虽不大,可是却大获全胜。新军牛刀小试,锋芒毕露,这让袁崇焕心中欣
喜无限,多少冲淡了对高时明前来监军的不快。宁远城为此而喜气洋洋。而袁、高
两人的相见,也是在不尴不尬之中进行,两人似乎都有些心照不宣。
这天,吃过晚饭,高时明身着家居闲服,一路朝总兵府而来。此时锦州总兵祖
大寿在后花园打了一通拳脚,直到出了一身热汗方才尽兴。在往前院走的时候,军
士禀报,说是劳军大使高时明高公公已在会客厅等候。祖大寿不觉一愣,劳军大使
找我何干?可也顾不上多想,一路疾疾赶来,老远就见高时明已候在滴水檐下,他
不由对身边的亲兵埋怨道:“高大人到府,为何不早禀报?”亲兵嗫嚅道:“回镇
台,是高大人不让。”
说话间,高时明已来到跟前。祖大寿忙欲行庭参礼,却被高时明一下拦住了:
“哎,祖将军,怪不得他们,祖将军真是好雅兴。”祖大寿笑道:“哪里,末将不
过是活动活动筋骨,大人请。”
两个人相谦着步入会客厅,分宾主落座,高时明方才细细打量祖大寿,见祖大
寿虽已四十多岁,但相貌堂堂,孔武有力,不由暗暗点头,开口说道:“祖将军,
咱家在宫中对将军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圣上也时常称赞祖将军忠勇有加。来啊,
礼物呈上。”话音刚落,一名小内侍双手捧着一个剑匣走上前,将其放在桌上。高
时明上前打开剑匣,霎时一道寒光闪过。高时明将剑捧在手中,原来此剑并没有剑
鞘,但从其逼人的剑光中可知,这是一把剑中至宝。高时明心知祖大寿在袁崇焕军
中的位置,如果将祖大寿拉过来,那么对袁崇焕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那时的袁
崇焕就是一只敲不响的破鼓,所以此次他是下了血本的。“祖将军,这是咱家得自
西域的盘龙宝剑,此剑质地虽轻,可是却至柔至刚,柔可缠身而戴,刚可削金断玉。
不信请看。”高时明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枚崇祯通宝,将其一摞放在桌上,然后挥
动手中剑,只见寒光一闪,桌上的几枚铜钱应声断开。
“好剑。”祖大寿不由击节称赞,他是行伍出身,对兵器自然有一种天生的偏
爱。高时明一见,不由暗笑一声:“祖将军如不见弃,此剑今日就归与将军。”
“这个……”祖大寿立刻有所警觉。平日里这些内侍常常敲诈勒索地方将帅,今日
为何如此慷慨赠物,而且又是这等价值连城的宝物?看来其中定有蹊跷,他收回了
伸在半途的双手,“这个……大寿无功不受禄,宗主爷以此物相赠,大寿愧不敢当。”
高时明正色道:“哎,祖将军客气了,什么功不功的,这世上任何功业不都是人建
立的吗?只要祖将军收下宝剑,一切好商量。”
“噢?”祖大寿一副愿听其详的架势,他已心知,高时明是想用宝剑来收买他,
可究竟想让他干什么,他不得而知,所以他要套出高时明心中的“鬼”,而心底里
却不由连声冷笑。
高时明被祖大寿表面的神态所迷惑,以为此行大功告成。他故作轻松,端起茶
杯,抿了一口,不由脱口称赞:“好茶。”继而一敛,“祖将军,日前袁崇焕设计
擒杀皮岛大帅毛文龙,朝中有人说那是袁崇焕心存嫉妒,想要一统辽东兵权。更有
甚者,继任皮岛大帅佘勇,据咱家所知,此人乃是昔日宁远兵变的匪首,袁崇焕不
仅不予严惩,反而委以重任。听说佘勇其妹佘芳被袁崇焕不明不白地恩养府中,这
不分明是任人唯亲吗?不瞒祖将军,圣上对此大为不满。”祖大寿试探地问:“那
照宗主爷的意思,末将该将如何?”“其实很简单,既然圣上对袁崇焕不满,那就
只好叫他下台走人,将军为其手下,到时只要祖将军上疏作证,那么不仅此剑就归
与将军,而且将来咱家一定在圣上面前为将军美言,那么这辽东十余万雄壮之师也
将归与将军统领。”
“哈哈哈……”祖大寿爽朗地笑道,“难得宗主爷如此看重末将,可惜呀,宗
主爷看错了人。想我祖大寿堂堂七尺之躯,生于天地之间,当以信义为重。大帅与
我虽名为僚属,实则亲如手足,大帅之公心,不仅大寿心知,辽东三军将士哪个不
知?今日大寿如行此不义之事,则比猪狗不如。看在宗主爷是钦差,且又是圣上潜
内侍臣的分儿上,今日大寿且饶过宗主爷。下次如再要提及,大寿眼中虽认得宗主
爷,大寿手中的利剑可未必认得宗主爷。宗主爷,收起你的盘龙剑,来人,送客。”
高时明惊愕得面红耳赤,手指祖大寿,吭哧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有说出,只
得灰溜溜地收拾起盘龙宝剑,一路落荒而逃,而祖大寿则快意地大笑起来。
高时明在祖大寿那儿碰了钉子,羞愧难当,可他还有自知之明,辽东毕竟是祖
大寿的起家之地,祖大寿在这里根深蒂固,所以高时明只得强咽下这口气。现在他
把宝全押在“雄鹰”谢尚文的身上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谢尚文自从调入督师府后,一直郁郁寡欢,这主要是因为佘芳已明确拒绝了他,
对他带搭不理的,仿佛他压根就是督师府里多余的人。而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他发
现袁崇焕现在与佘芳说话的语气、神态都与以前发生了明显变化,变得温柔了。而
袁崇焕自己却装作不自知,这不分明是欺人太甚吗?夜深沉,寓所内,谢尚文独自
一人竟毫无睡意。正这时,门一开,从外走进两人,前头为首之人,用头巾围住了
嘴脸,进到屋里,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是高时明,只见他奸笑道:“雄鹰,你好
自在呀!”
谢尚文见来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大惊失色。高时明为劳军大使,前来
宁远,这本不是件新鲜事,让他惊奇的是,高时明会这么快而且是不怕暴露自己和
他之间的关系,亲自前来找他,这显然是另有目的。想着,忙卑躬屈膝地说道:
“宗……宗主爷,是您?”高时明脸一板:“雄鹰,这一年来,你的所为,让圣上,
也让咱家甚为失望。”“宗主爷,标……标下所言皆是实情。”谢尚文莫名其妙。
“实情?袁崇焕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为国尽忠,那他为何擅杀皮岛大帅毛文龙?又为
何越级提拔匪首佘勇?难道……难道这其中就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宗…
…宗主爷,标下不明白。”谢尚文仍不解其意。“不明白?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
涂。明白告诉你雄鹰,圣上已有心撤换辽东大帅,可他一个朝廷二品大员,总得给
天下百官一个说辞,你身为圣上豢养的雄鹰,可不能违背了圣上的心意。”高时明
说着,站起身,轻轻地拍了谢尚文的肩膀一下,这有如重锤击打在谢尚文那脆弱的
心上,他只觉得眼前发黑。高时明这是在有意诱导他作伪证,他再傻,也听出了弦
外之音。而他真要如此一来,十个袁崇焕恐怕也要身首异处了,他有如被蜂蜇了一
般,一下警醒,忙表示:“不,不,标下不能。”“哼哼,看来袁蛮子还真有两下
子,竟然将圣上的雄鹰也收买了。可是雄鹰,你想过没有,袁蛮子对你可是真心?
他将你调入督师府,而又当着你的面和佘芳姑娘卿卿我我;他金屋藏娇,却要让你
当个看门狗……”“别……别说了。”谢尚文粗暴地打断了高时明的话,而高时明
仿佛没有听到。“告诉你雄鹰,有袁崇焕在,今生你休想和佘芳姑娘成亲,你拿什
么和袁蛮子去比?名望、地位,你样样不如袁蛮子,除非他死了,而且死得身败名
裂,你才有机会。因为只有这样,佘芳姑娘才会觉得受了袁崇焕的骗。到那时,你
不仅可以和心爱的女人成亲,说不定圣上一高兴,再将你外放,得个封疆大员不成
问题,你是名、财、人俱得,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吧。不过,咱家希望你这次不
要再让圣上,也不要让咱家失望了。”
这分明已是最后的警告,谢尚文如何听不出?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少顷,他睁
开眼:“宗主爷,事成之后,标下果真能与佘芳姑娘成亲?”“这个自然。”高时
明的嘴角本能地抽动了一下,继而哈哈一笑,“这就对了,雄鹰,还算你识时务,
一切听咱家的安排。”说罢,高时明引着那名小内侍走出屋外,他现在需要的只是
等待时机,然后再重拳出击。降伏了谢尚文,他就有了成功的希望。
望着高时明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谢尚文的心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过了许久,
才像是清醒过来。“不行,我不能这么做,芳儿,你要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
这么说着,他冲出屋外,一路踉跄地来到佘老汉父女俩所住的西跨院。
“谢将军,您这是……”望着失神落魄的谢尚文,佘老汉本能地有所警觉。
“没事,我只是想和芳儿小姐好好谈谈。”说着话,谢尚文出手如电,一下点了佘
老汉的穴道。佘老汉来不及喊,便软软地倒了下来。“对不起,老伯,在下只是想
单独和芳儿小姐谈谈。”谢尚文将佘老汉安顿好,然后悄没声地推门而入。
此时,佘芳刚刚上床休息,由于心绪不宁,根本睡不着。佘芳自从那次明确拒
绝了谢尚文之后,对袁崇焕关心得更细致了,她有时甚至能感觉到袁崇焕于无意之
中流露出来的缕缕温情,这往往让她激动不已。可是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却始终没有捅开,但佘芳相信,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正想得
出神,猛然见谢尚文闯了进来,她立刻坐直了身子:“谢将军,是你?我爹爹呢?”
佘芳下意识地想要找一个“第三者”在场,这样她才觉得轻松些。谢尚文笑道:
“佘老伯已睡下了。芳儿小姐,我们能否好好谈谈。”
佘芳想不出和面前这个人还有什么好谈的,一切不都说清楚了吗?于是冷冷地
说道:“谢将军,该说的,我也已经说了,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了。”
“芳儿小姐,你难道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是为了大帅?”谢尚文痛苦地说
着,同时拿眼热切地望着佘芳,他已拿定主意,一旦佘芳答应了他,他立马推翻和
高时明达成的协议,可他又不能把话说得太白,他不想暴露自己“雄鹰”的身份,
他希望佘芳能够拯救他,同时也拯救袁崇焕。然而,他失望了,彻底地失望了。
“对不起,谢将军,我累了,我要休息了。”佘芳下了逐客令。短短的一句话,有
如将谢尚文抛向了无底的深渊之中,他分明已看到了挂在佘芳嘴边上那一丝嘲讽的
冷笑。不死心的谢尚文还想纠缠,忙表明:“芳儿小姐,我……”佘芳已起身送客。
谢尚文两眼无助地望着佘芳,少顷,木然地转过身,呆呆地走出屋外,嘴里却喃喃
叨咕着:“芳儿小姐,你会后悔的!芳儿小姐,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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