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时明所盼望的“机会”没想到很快就来临了。崇祯二年十月,八旗兵避开了
袁崇焕的重重设防,冒险闯入千里广袤、荒无人烟的蒙古科尔沁草原,千里奔驰,
越过长城,竟然直抵北京郊外。这让崇祯大为光火,下旨将袁崇焕严词切责。在内
外重压下,袁崇焕只得放弃祖大寿的“围魏救赵”之计,放弃攻打沈阳的计划,而
是率军回师勤王。
快到京城,高时明唤来两名小内侍,低声吩咐一番,然后,径直找到谢尚文的
大帐:“雄鹰,奏章可曾写好?”“宗……宗主爷,标下。”谢尚文不敢直视高时
明,却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写好的奏章。高时明伸手接过,打开,细细地看了一遍,
不由面露微笑。“雄鹰果然不负咱家。”说着,便要走出帐外。“宗主爷,标……
标下能否和宗主爷一同进城?”谢尚文脸上淌着汗水,紧张地望着高时明。如果让
辽东将士知道是自己上奏章诬告袁崇焕,那他不得被剁成肉泥!他当然想走为上。
而高时明则不置可否,头也不回地走了,谢尚文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高时明捧着谢尚文的奏疏步入乾清宫的时候,崇祯皇帝正冷冷地听早一步回京
的两名小内侍的哭诉。这又是高时明使的一计,让两人谎称被清兵所俘,之后又趁
人不备,悄悄溜回。
“陛下。”其中一名内侍叩了一下头,“小的此番本想一死以报君恩,可是却
探听到一件天大的秘密。”“讲。”“是,陛下。”小内侍偷眼瞟了一下高时明,
赶忙收神,“此次负责看押我俩的高鸿中、鲍承先两位,本是我大明的子民,虽身
在敌国,可是却不忘故国,他们向小的透露,那……那袁崇焕竟然私通敌国。”
“什么?!”“千真万确,此事关系军国安危,小的怎敢撒谎,以蔽圣听。小的听
说,此次鞑虏故意绕道入侵,就是和袁崇焕订有盟约,而且在城外,也互有退让,
皇爷不信,可派人到城外打探。”
这本无需打探,如今京城之外数路大军,几十万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可清
军唯独对辽东铁骑不予正面接触,有的只是小规模的摩擦,两支人马就像是捉迷藏,
你来我走,这难道不是商量好了的?如果说清军对辽东铁骑心存顾忌,可为什么对
其他几路大军则穷追猛打?辽东铁骑不是强大到找不到对手了吧?崇祯帝这么想着,
目光威严地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看得两人浑身发抖,如待宰的羊羔。他一时拿不
定主意,挥手让两名小内侍下去,然后转向高时明,高时明赶忙屈身跪倒:“启禀
皇爷,雄鹰有本上奏。”“噢?快,呈上来。”崇祯帝不由眼光一亮,这真是场及
时雨。他接过高时明递上的奏疏,打开,越看,脸色越加阴沉,这本在高时明的意
料之中。崇祯帝也许不信两名小内侍“蒋干盗书”式的陈辞,可他不能不信自己亲
手放出去的这只雄鹰。果然,崇祯帝面色潮红,高时明已能够清晰地听到崇祯帝急
促的喘息声。猛然,崇祯站起身,抓起龙书案上的一只均瓷茶杯,狠狠地掼在地上。
“混账,朕几乎将半壁河山都交与他了,可是他……可是他……来人,锦衣卫
速去城外,将袁崇焕这个逆贼给朕拿下。”
几名锦衣卫士应声就要离去,却被高时明给拦住了:“且慢,皇爷,这样做不
妥。”“嗯?”崇祯帝面色一凛,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反驳,看来这个高时明
是老糊涂了。高时明吓得腿肚子转筋,一下软倒在地上:“皇爷,老奴该死。可是
皇爷,据外间传言,辽东铁骑只知有大帅而不知有圣上,锦衣卫贸然前去拿人,老
奴怕……”后面的话虽没明说,但崇祯也已明白,看来自己是被气晕了,于是他放
缓语气:“依你看,朕将如何?”“皇爷,依老奴看,现在时辰尚早,不如派人前
去宣召袁崇焕,让其明日入宫,明日早间朝会之时,当着天下臣工的面,公布其罪
证,然后再将其缉拿,这样既可堵住悠悠众人之口,又可……”“好了,你去办吧。”
崇祯帝瘫坐在龙椅上,既感到很乏,又感到很冷……
大朝会的气氛素来庄重而威严,何况又是此时京师之围尚未解除的时候。从一
入宫,袁崇焕就感到了不一般的氛围,往日的故旧亲朋,仿佛避瘟神一般,虽远远
地看见了他,可也装作视而不见,这和一年多前自己刚刚起复进京时,态度决然是
天壤之别。但袁崇焕的心里还算沉稳,如今战局不利,百官,甚至圣上对自己都有
所不满,这很正常,但只要自己连日来苦想的这一套战守方略能得到皇上首肯,在
执行中打败清兵,则一切不利的因素都将化解。说到底,圣上对自己还是信任的,
他对此坚信不移。
按常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皇上不发话,大臣们只好干站着,大殿内外呈现一
片难堪的沉寂。少顷,还是崇祯帝冷冷地发话:“袁崇焕。”“臣在。”“袁崇焕,
你知罪吗?”“臣受任封疆,可是却使满虏蹂躏京畿重地,臣万死难辞其咎。”
“万死?有一死也就足够了。”声音简直冷彻刺骨,“袁崇焕,朕问你,你擅杀皮
岛大帅毛文龙,朕可以既往不咎,但佘勇身为叛军匪首,却被你委以方面大员,这
是为何?兵临城下,各路大军均浴血奋战,唯有你辽东铁骑却毫发无损,这又是为
何?当着天下臣工的面,你给朕讲明白。”“这……”袁崇焕心知杀毛文龙而委任
佘勇,其中有许多的关联,一时难以说清,他决定避重就轻,只要自己的队伍能在
城外痛击清军,则还有什么可分辩不清的呢!于是他向上叩首,说道:“陛下,臣
已草拟了一套对敌方略,臣恳请陛下许臣率三军,在城外与清虏决战,以雪前日之
耻。”“还在狡辩,拿去看看。”说着,崇祯帝朝下甩过一本奏折,袁崇焕惊慌莫
名地拾起,打开一看,不觉义愤填膺,原来那正是谢尚文的奏疏。“诬陷,这是诬
陷,陛下,臣冤枉。”“冤枉?袁崇焕,朕今日就明白告诉你,谢尚文乃是朕的心
腹,朕把这半壁江山都交与了你,能不备加小心?没想到你果然是狼子野心。来人,
给朕拿下。”
守在两边的锦衣卫士一拥上前,扒掉袁崇焕的二品朝服。袁崇焕如傻子般任人
摆布,不做丝毫的抵抗,只是拿眼无言地望着崇祯帝,望得崇祯心里隐隐地有一丝
痛。恰在这时,系在袁崇焕腰间的玉佩因绳断而坠地,那正是崇祯帝当初赠与他的
玉佩,一年多来袁崇焕几乎一刻也不曾离身。玉佩坠地立刻粉碎,声音虽不大,可
是却震惊了大殿内的所有人,崇祯帝更是面色灰白,金銮殿仿佛也为此而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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