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谢尚文这些天一直躲在自己的寓所里不敢出来,他怕那些辽东汉子要了他的命,
后来听说在袁崇焕被擒的当晚,辽东大军尽撤山海关,他不由稍稍松了口气。他知
道,这是祖大寿等人给朝廷出了个难题,想以此要挟朝廷放了袁崇焕,殊不知,这
正加快了袁崇焕的死期。果不其然,朝廷几日之内数次下诏,辽东大军就是纹丝不
动,崇祯皇帝为此甚为震怒。很明显,看来只有袁崇焕的手书才能指挥这十万铁骑,
可是让狱中的袁崇焕下书,这谈何容易?谢尚文为此没少动脑筋,这确实是一石两
鸟之计,既可以在圣上面前立功,又可以一举置袁崇焕于死地。试想,古往今来哪
个君主会让这样的臣子留在世上?因为睡眠少,他看上去比以前憔悴多了。“启禀
千户爷,外面有一对自称姓佘的父女俩求见。”“噢?”谢尚文一下坐直了身子,
精神立马振作起来,“请,快请。”
进来的正是佘老汉父女,他们在大军北撤之时,悄悄溜了出来,混进城中,本
想进牢中探视袁崇焕,可没想到,袁崇焕一案震惊朝野,罪名竟然是卖国通敌,刑
部根本不许探监,除非有锦衣卫所发的腰牌。万般无奈之下,他们打探出锦衣卫千
户正是谢尚文,于是连夜求见。
“叩见千户爷。”佘老汉进屋后,恭恭敬敬地给谢尚文行礼,那份“恭敬”中
无疑带着冷漠,谢尚文如何看不出?而他此时只在意佘芳的态度,其他的根本顾不
了了。佘芳并没有行礼,转而却对佘老汉说道:“爹爹,您先下去歇息,女儿有话
要跟谢将军说。”“那是,那是,老伯先到厢房内安歇。”谢尚文有些喜出望外,
他清楚地听出,佘芳用的还是“将军”这个老称谓,而不是如今的“千户”。佘老
汉目光复杂地望了佘芳一眼,叹了口气,下去了,屋里只有谢尚文和佘芳俩人。
“芳儿小姐,你坐。”谢尚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有些举足无措。而佘芳则将目光
环视了一下四周,屋里陈设奢华无比,显示着主人地位的尊贵,她的眼里便有了艳
羡的光芒。这一切谢尚文都看在眼里,他明知故问:“芳儿小姐,听说辽东大军已
尽撤山海关,芳儿小姐这是……”
“他们走他们的,我凭什么要跟他们回去?尚文,以前我不知道你是圣上的亲
信,你……你还怨恨我么?”说着,拿眼深情地望着谢尚文,而称谓也在不知不觉
中由官称改为名字了。谢尚文不由大喜过望,都说女人是水性杨花,看来是千真万
确,袁蛮子刚倒霉,这女人不就前来投怀送抱了?而嘴上却大度地应道:“怎么会
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么说,你原谅我了。”佘芳粉面通红,娇羞无比,
看得谢尚文一阵激动。他上前一下抱住了佘芳,就要亲吻,却被佘芳轻轻闪过了。
“别急嘛,早晚都是你的人,还怕亲不够么?”继而挣脱出谢尚文的怀抱,故
作忧伤地叹了口气,“尚文,虽然你不怪我,答应接纳我,可我心里对大人……大
人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去牢中最后探视一次大人,也算是做一了结,可是没
有锦衣卫的腰牌,我们根本进不去大牢。尚文,你能否安排我与大人见最后一面?”
谢尚文显然愣了一下,继而一笑:“这个简单,这本是人之常情,大帅对我又
一直不错,再说如今你已允了我,我自然是有求必应。”说着,又要上前亲热。而
佘芳却伸出了右手:“拿来。”“什么?”“腰牌。”谢尚文笑了,吩咐兵丁从密
室中取出一枚腰牌,谢尚文接过,递给了佘芳,佘芳小心地收好。而谢尚文则让所
有的亲兵都退出屋外,没有命令不得进来,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佘芳见此,不由
心里暗喜,这真是天从人愿。自从知道了是谢尚文出卖了袁崇焕后,她就暗下决心,
一定要为袁崇焕报仇,此时她怀里就暗藏匕首,只为待机而动。现在屋里只有两个
人了,当谢尚文又一次拥过来时,佘芳并没有躲避,而是一任谢尚文亲吻着自己的
脸颊,却暗暗地从怀里抽出匕首,瞅准一个时机,一下刺向谢尚文的腹部,可是却
在半途中停住了。原来谢尚文早有防范,加之他又怕被辽东将士行刺,所以日日以
软甲护身,匕首根本刺不进。此时谢尚文轻轻夺过佘芳手中的匕首,而佘芳面色煞
白,如木偶般任凭摆布。
“芳儿小姐,何苦呢?咱们成不了夫妻,总也不能成为仇人吧?你虽然不仁,
但我不能不义,我现在就满足你去牢里探视大帅的请求。来人,送他们去刑部大牢。”
“千户爷,这……”“送他们走。”谢尚文一声怒吼,吓得众人不再言语。
由于袁崇焕是二品大员,虽然罪名严重,可毕竟是戴罪看押,故而在牢里是个
条件稍好的单间,也并没有上刑具,可是由于心里的打击过大,已使得他万念俱灭。
他怎么也没想到,圣上会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而这个人恰恰又是自己给予许多关心,
到头来却如此恩将仇报的谢尚文!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则是扣在他头上的“私通敌
国”的罪名。死,他并不怕,只是顶着这个罪名去死,那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每
想到这些,他便泪流满面。正在这时,牢门打开,从外面走进了佘老汉父女。
“大人,您受苦了。”“大帅。”父女俩眼含热泪,跪倒于地,袁崇焕则有些
懵懂:“是你们?”
佘芳此时只是不断地抽泣,而佘老汉则默默地将食盒打开,将酒菜一样样摆出,
然后又默默地退出,他想将尽可能多的时间留给自己的女儿,进来一趟不容易,谁
知道大帅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大牢里一时静得怕人。佘芳的心如万箭钻心般难受,
短短几天不见,她的大人瘦了,憔悴了,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万一这次……可大人
至今尚无一男半女啊!联想到自身,她又不禁泪如泉涌,还是袁崇焕率先打破了这
难堪的沉寂。
“芳儿,没想到你们能来,快跟我说说城外的情形。”说着,袁崇焕故作轻松
地喝了口酒,他不想让佘芳替自己操过多的心。
果然,佘芳渐渐收起了眼泪,心上人虽身陷囹圄,可是还心系军国大事,她不
由微叹口气。于是便将近日来城外的情形一一道明。袁崇焕听着,心里越发沉重,
当听到祖大寿为了搭救自己,竟然率军北撤山海关时,他不由跺足长叹:“糊涂。”
“大人,祖将军也一心为了大人,这下说不定圣上会放了大人,让大人统率三
军……”
袁崇焕苦涩地一笑,他心知,如今京城已危在旦夕,万一因此而京师失守,那
他袁崇焕岂不遗臭万年?他决定要尽快召回祖大寿及其辽东铁骑。他知道只要自己
的书信一到,辽东铁骑还是会听他的,可是这封信如果一写,那他袁崇焕也就必死
无疑了。但他还是决定必须得写,诚如芳儿所说,即便现在崇祯帝放了他,让他去
统率三军,击溃清军,可从此以后,这君不君、臣不臣地活着,这对他袁崇焕来讲
简直比死还难受。“芳儿,笔墨侍候。”不一会儿,一封书信立成,袁崇焕叫进了
在外侍候的佘老汉:“老伯,此封书信关乎京城安危,烦老伯马上持此信,飞赴山
海关,亲自面交祖大哥,越快越好。”“是,大帅。”佘老汉心头狂喜,看来大帅
不久就可以出狱,率军与敌作战了。他收好书信,转身就要离去。“芳儿别走。芳
儿,能再多陪陪我么?”袁崇焕不知怎的,冲口而出,他已心知,这次和佘芳算是
生离死别了,但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竭力装出一副“轻松”的姿态。“那是,那
是。芳儿,你就在这里多陪陪大帅,这是十两白银,你就先在悦来旅店住下,爹爹
用不了几天就可返回。大帅,老汉就先告退了。”佘老汉说这话时,两眼放光,望
着佘芳,而佘芳则满面羞红。袁崇焕却无声地叹了口气:“芳儿。”“大人。”两
人一时又都无语,默默相视,而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芳儿,你恨大人么?”“不,
大人,有大人这一句话,芳儿就是死也心甘。”佘芳说这话时,真恨不能一下扎入
袁崇焕的怀抱。“芳儿,如果有来生,我们一定做夫妻。”袁崇焕努力地说出这句
话,终于如释重负。是的,这些日子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在今日即将永别的
时候,他说出了心里的话,他只有借所谓的“来生”,来表达虚幻的梦了。“大人。”
佘芳一下投入到袁崇焕的怀里,感情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而袁崇焕也紧紧抱住了
自己心爱的女人。“精彩,真精彩。”谢尚文不知何时出现在牢门外,面色冷峻。
他成功地利用了佘老汉父女俩,诓骗袁崇焕写了那封信,直到亲眼目送着佘老汉飞
马出城,他方才赶回刑部大牢。如今,他已不再需要伪装。“是你。”袁崇焕鄙夷
地笑了一下,瞬间他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谢千户,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就是
你亲自向我说明城外的情况,那封信我也会写的。”“当然,可是味道就全不一样
了,有佘老汉匹马兼程地为你送信,岂不省去我许多麻烦?再说,那祖大寿又岂有
不信之理?哈哈哈。”谢尚文不由纵声大笑。“这么说,你可真是机关算尽了。”
袁崇焕的语气不无揶揄。“袁崇焕,你没有资格这么跟我说话,你以为你还是辽东
大帅吗?告诉你,你现在不过是我治下的一名囚犯,在你与我的争斗中,你已经彻
底失败了。你我都清楚,那封书信意味着什么!你袁崇焕永远失去了翻本的机会,
而且将在人们的唾骂声中走向断头台,而我则是万人景仰的锦衣卫千户。”
“谢将军,你说什么?这不可能!”佘芳似乎听出了什么,惊恐万状地说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他袁崇焕是死有余辜。还有你,今天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
当初你接受了我,那么我们三个人的结局就会完全不一样。如果刚才你真的顺从了
我,那么结局也会不一样。可是你不仅一次次地拒绝了我,而且……我就是要做给
你看,我就是比他袁崇焕强。”谢尚文简直有些难以抑制。而佘芳则冷笑一声,轻
蔑、鄙夷写满了脸上,看得谢尚文满脸通红。之后她转向袁崇焕,无限深情地望着
袁崇焕,最后上前,当着谢尚文的面,大大方方地给了袁崇焕一个深深的吻,同时
又伸手抱住了袁崇焕。
“够了。”谢尚文粗暴地上前拉开佘芳,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婊子,我得
不到的人,别人也休想得到,老子今天就把你卖到颐香院去,让千人骑,万人睡,
看你还猖狂到几时?”“疯了,你简直疯了。”袁崇焕冲谢尚文怒吼,眼里冒火。
而佘芳则望着袁崇焕,无限温柔地说道:“大人,记住,我们来生定做夫妻。”说
着,她凄美地一笑,乘众人不注意,一下挣脱看守,猛然向狱墙撞去,顿时鲜血四
溅,香消玉殒。
“芳儿。”袁崇焕大叫一声,冲上前,一口鲜血喷出,晕倒于地,大狱内霎时
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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