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崇祯三年九月二十六日,这一天凄风苦雨,秋末冬初的肃杀却丝毫没有降低人
们的热情。在京城西市刑场(今北京西四十字路口),人头攒动,人们正怀着激动
的心情翘首以待。在临街把角处的酒楼上,临窗坐着个青壮汉子,眉眼压得极低,
只顾闷闷喝酒,并不去理会人们狂热的情绪。在他的四周三三两两散坐着十几个人,
时不时地将目光瞟向他,眼里分明有了焦灼的神态。这个人便是佘勇,那些手下便
是昔日同他一起闹粮饷的生死弟兄。今天是朝廷将袁崇焕“正法”的日子,他们决
定在这里劫法场,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救出大帅。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于是街面上如滚开的沸水。佘勇不由将目光移
向窗外,却见不远处一辆囚车正缓缓走来,前面鸣锣开道,两边锦衣卫士严阵以待。
而车上的袁崇焕则披头散发,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佘勇的双眼
已在冒火,他伸手就要抽出宝刀,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摁住了,一看,原来是佘老
汉。
“爹?!”佘勇诧异地惊呼,而佘老汉却用目光制止了他,示意他再朝窗外看,
却见四周围观的群众如疯了一般,将怒火喷向袁崇焕。“杀了他,杀了这个挨千刀
的。”“皇上圣明啊!……
佘勇知道,这样的氛围不要说劫法场,也许还没有靠近大帅,手下这十几名兄
弟就会白白搭上性命。他松开了握刀的手,闷闷地喝了口酒。“勇儿,你看。”佘
老汉说着,手指窗外,却见谢尚文骑着高头大马神采飞扬地走过,他就是今日刑场
上的监斩官。“畜生,简直就是个畜生,诬陷大帅,使大帅身受不白之冤,而且芳
儿就是死在他的手上。”“哼。”佘勇轻轻哼了一声,又仰脖喝了口酒。
自从写了召回祖大寿的亲笔信后,袁崇焕便心知此次是必死无疑了,再加上佘
芳已死,他更加地厌恶起这个世界,只是没想到临了被处以凌迟。听到判词,他不
由愣了一下,起先他以为最多不过是斩立决,没想到崇祯竟是这样的刻薄寡恩!此
时,虽然四周人潮涌动,可在他看来却可笑得很,他甚至还闪过了一丝嘲讽的冷笑。
怎么?那不是芳儿么?芳儿一身素白,款款而来,眼里却是无限的凄苦。他一惊,
怎么眼前竟有了幻境,难道是这个世界太肮脏了?想到芳儿,想到自己的妻子、家
人,他的心无限痛苦地抽搐着,这,也许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可以怀念的了。
三声号炮响过,刽子手拿起锋利的小刀,每割下一块肉,四周的人群便发出一
阵欢呼,而袁崇焕则始终紧闭双唇,哼都没有哼一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行刑完毕,坐在轿子里往回赶的时候,谢尚文还不免心惊肉跳。整个过程,袁
崇焕始终没有抬头望他一眼,但他却如芒刺在背,故而差使交接完,他也不再骑马,
而一下钻进轿子里,也许在这小楼一统的时候,才会使他那颗惊悸的心有所放松。
“大人,行行好吧,一家老小快饿死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在沿街乞讨,
拦住了谢尚文一行。“去去去,老叫花子,敢挡大人的路。”衙役一边训斥,一边
挥鞭驱赶,而老汉不退反进,这下轿子便不得不停了下来。“什么事啊?”谢尚文
显然有些不耐烦,他掀起轿帘,走了出来,一眼认出了行乞老汉正是佘老汉。他愣
了一下,霎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待要返身回轿,却见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过一支冷
箭,不偏不倚,正中咽喉,这次的箭头可是蘸了毒液的,绝对是见血封喉。谢尚文
几乎连声都没出,便一下栽倒在地。这下衙役们慌了,大叫着“抓刺客”,而此时
四周一下蹿出十多个人,个个黑衣蒙面,三下五除二便将衙役们打散。佘老汉上前,
一刀将谢尚文的首级砍下。“狗官,让你再诬陷好人。”佘老汉愤愤地说着,而佘
勇则蘸着血迹在轿身上写下“诬陷人者偿命”几字,之后,几个人迅速离开现场。
待巡城兵马司的人员赶到,见了无头的死尸及字迹,不由面露惊异之色。
顺天府境内大兴县漏泽园,本是个无人关注的几近荒废的园子,这些日子却一
下受到人们关注。受刑后的袁崇焕血淋淋的骨架就被架在园子中心广场上,供人们
唾骂。这天,月黑风高,负责看尸的卫士懒洋洋地三五成群地吃酒、打牌,而在园
子暗处花丛中,佘老汉和佘勇等十几个人正在悄悄商议。“勇儿,一会儿我和几位
兄弟将官兵引开,你去将大帅的尸首盗出,然后回到广渠门祖宅。如果我能安然返
回,那就不说了;如果我回不去,记着,勇儿,替我给大帅磕上三个头。另外,”
佘老汉一脸冷峻,“大帅对我佘家恩重如山,我佘家也要世代相报。从今往后,我
佘家子孙要为大帅守坟,直到大帅的冤屈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勇儿,你可记住了。”
“爹,还是让孩儿前去吧。”“糊涂!”佘老汉顿了一下脚,佘勇便不再言语,他
已明白老汉的心思。佘老汉已老,不可能再娶妻生子,而佘勇还年轻,这世代相守
的重担只有由他佘勇来挑了。想到这儿,佘勇不由泪如雨下。
“哭什么,老汉这叫死得其所。再说,在那边,芳儿和大帅还需要老汉关照呢!”
佘老汉说着,便不再看佘勇,而将目光投向其他人,“弟兄们,为了大帅,我们走。”
众人均庄重地点头,然后义无反顾地随佘老汉走出花丛。
过了一会儿,漏泽园内便喊杀声四起,且渐行渐远。佘勇看时机已到,便拉下
面罩,蹿出花丛,飞快地来到中心广场,冲上台子。望着已成骨架的袁崇焕,他哽
咽地喊了声“大帅”,之后,便什么也说不出,他知道这不是悲痛的时候,遂强忍
着心中的剧痛,上前背起骨架,迅速消失在暗夜里。果不出所料,佘老汉再也没有
回到广渠门祖宅。
佘勇含泪将袁崇焕安葬在附近广东人的义地当中,没有竖碑,但是自他以后,
佘家世代相守袁崇焕的墓地。一百一十多年后,也即清乾隆四年,袁崇焕的冤案终
见天日,并由朝廷敕建了袁督师祠堂,一代英灵得以让后人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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