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人走出数里之地,竟是各怀心事,默默无语。还是司马懿先打破了这一片沉
闷,笑道:“朱大人一向对朝廷、曹丞相忠心耿耿,曹丞相对您一直都是十分看重
的。曹丞相这次派司马懿前来,便是向朱大人致意,不久之后,您可能会荣升入朝,
可喜可贺!”朱护铁青着的脸上这时才放出了一些笑意。他向司马懿拱了拱手,道
:“只要朝廷和丞相大人能懂得下官这一份尽忠报国之心,下官身受重谤,也是无
怨无悔了。”
司马懿笑了笑:“愚民无知,请朱大人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在下就此告辞,
请朱大人在任上励精图治,不负朝廷、丞相之望!”朱护点了点头,与他二人各自
上了马车,告别而去。
一上马车,司马懿的脸色便冷了下来。刘炬不知他为何神色这般冷峻,也不敢
多问。马车驶出十里之外后,司马懿突然喝了一声:“停!”扭头对刘炬说道:
“我现在要马上返回那酒店一趟。你立刻带上我的印符到最近的河间郡去找崔大人
速调三百士卒过来,务必在今天下午天黑之前到达。切记,切记!一定要尽快赶来!”
刘炬大惊,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过来,道:“大人,还是我回酒店较为妥当。您去
调兵吧!”
司马懿果断地一挥手,道:“我返回去后,若朱护果真带兵来犯,我还能用口
舌之争拖延片刻;而你去,只怕被他一见面就灭了口!还是我回去最好!”刘炬的
双眼此刻被泪水模糊了:“大人,请珍重!”骑上一匹快马飞驰而去。
司马懿匆匆忙忙赶回酒店,进门一看,却见那店主早已换上一身儒服,摆好了
一桌酒菜,笑容可掬地迎候他的到来。司马懿一愕,目光向那店主脸上一定,道:
“原来你早知道我会回来?”店主微微笑道:“司马大人近日微服巡访各大州郡,
体察民情,整肃吏治,早已是声名远播。小生乃是颍川胡昭,隐居于此,今日得见
大人,甚感荣幸。”
“颍川名儒胡昭?”司马懿不禁微微颔首,“难怪阁下谈吐不俗、见识不凡,
不愧是名门高士,司马懿在此敬佩之极。”
胡昭缓缓说道:“司马大人此番去而复返,当真是用心良苦。胡某见天下大乱,
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想独守穷庐,躬耕乐道,度此一生。然而,胡某终不忍见生民
憔悴,深怀为民请命、为国尽谏之心。今日司马大人前来暗访,胡某尽以百姓疾苦
告之,望司马大人日后能念念不忘,施仁和宽平之政,解民于倒悬之苦!”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从胡昭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隐
士时的影子。许久,许久,他慨然说道:“胡兄这番济世安民的情怀,司马懿永志
不忘。他日我若能执政,必定扫除群秽,令天下重归一统,消乱世之纷争,还万民
予和平,开创尧、舜、禹三代后第一盛世!”
胡昭默默点头,无言无语,捧起酒杯,向他敬来。司马懿将酒接过,一饮而尽,
道:“人生难逢一知己,千杯一醉又何妨?”豪气顿生,与胡昭一边喝酒一边谈起
心来,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门外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司马懿见状,便让店小二把酒菜撤下,自己打扮成一
个店小二站在柜台之后,道:“胡兄勿忧。朱护若真是去而复返,意图加害于你,
仲达自有对策应之;朱护若胸襟宽阔,心中不起害人之念,此事便休,我便饶了他
这‘苛政虐民’之过。”
胡昭哈哈一笑:“胡某在南阳郡呆了这两三年,倒也摸清了这位太守大人的脾
性。他外似清廉而内怀暴虐,贪求虚名而不恤民情,刚愎自用而心胸狭窄。今日胡
某这般犀利地指责他的过失,凭他这斗筲之器,如何容忍得了?待会儿他必会带兵
前来。”
司马懿长叹一声道:“我真不希望看到他再次回来。”正说之间,“砰”的一
声巨响,店门被人一脚踢飞开来。随着这一声巨响,门外凶神恶煞般进来了几个衙
役。当头的一个衙役厉声喝问道:“谁是店主?”
胡昭转过头来,望着那站在柜台后边装成店小二的司马懿,只是微微一笑。司
马懿却是早已气得面色铁青。胡昭笑罢,坦然迎上前去,答道:“在下便是此店店
主。”
那衙役冷冷逼视着他:“你就是那个出言不逊诬蔑上官目无王法的店主?我道
你有什么三头六臂,也不过就是一个穷书生嘛?”
胡昭不动声色,平静地问道:“不知大人如何得知小生出言不逊诬蔑上官目无
王法的?”
“是我告诉他们的。”随着一个沉缓的声音,门外黑暗之中闪出身着官袍面目
阴沉的南阳太守朱护来。“你不是刚才那位在小店喝茶的客官吗?”胡昭假装不识
他是朱护,面露惊疑之色。
朱护冷冷笑道:“我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督民太严,为政太苛,执法太峻’
的朱护呀!”目光中恨意如冰,令人不寒而栗。胡昭假装大吃一惊:“原来您就是
太守大人?小生刚才确是出言不逊,辱及大人,望大人海涵!小生知罪了。”
“晚了。”朱护冷然说道,“你不是说本官‘督民太严,为政太苛’吗?那就
让你们店中人全都知道本官‘督民太严,为政太苛’的厉害!”说着转身吩咐众衙
役道:“将这店中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大牢重刑伺候!”
众衙役齐齐应了一声,摩拳擦掌,便要上来拿人。
却听柜台后边一个刚毅果决的声音冷冷响起:“慢着!”
朱护闻声一惊,向那发话之人循声看去。却见那人慢慢抬起来头,目光似利剑
一般直刺过来逼得他不敢正视——竟是他下午才送走的丞相府东曹属大人司马懿!
朱护一见之下,立刻变了脸色,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司马懿神色昂然,从柜
台后边慢慢走了出来,道:“朱大人,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朱护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司马大人……朱护……朱护一时气急之下,便做
出这样愚蠢的举动来……请大人见谅……”
“我在丞相府中曾收到南阳郡士民送来的好几份联名血书,告你是‘残忍峻苛,
逼民太甚’。我原来还不相信,认为你是丞相亲书赐封的‘一代能吏’,或许有刁
民嫉之,不过是诽谤之语罢了。”司马懿神色冷峻,不怒自威,“却没料到你果真
是这般残忍褊狭胡作非为!怎么?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回许都去接受惩处?”
朱护低下头去,猛一咬牙,把心一横,忽又神色傲然,仰起脸来,目露凶光,
道:“司马大人既不念你我的同僚之情,本官也顾不得许多了。你到我南阳,暗通
孙权使者,出卖朝廷机密,是我大汉罪人。来人,将他拿下!”
众衙役见司马懿孤身一人,听得太守大人这一声喝令,果真大呼小叫,便要上
来擒他。胡昭略一示意,他的店小二们也纷纷围了上来,护住了司马懿。司马懿哈
哈一笑,道:“朱大人,你想杀我灭口?错了,错了,朱大人,你是大错上加错了。”
朱护情知自己已是无路可退,喝令手下衙役道:“你们还不给我上!拿下这司马懿,
本官重重有赏!”
正在这时,只听得店门外突然人喊马嘶,杀声大作。朱护急忙回头,只见炬火
通明之处,一队队精兵执枪举刀森然而立。他大惊道:“这是哪里来的兵马?”
只见店门外一位青年疾步而入,向司马懿一跪及地,道:“大人,刘炬带兵救
护来迟,请恕罪。”司马懿神色淡然,摆了摆手。刘炬立刻起身,向店门外一招手,
一队士兵冲了进来,将朱护和他的手下衙役团团围住。
朱护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司马懿!你好厉害,原来……原来你早有预谋…
…”司马懿冷冷说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朱护,你身在郡县,
不是安民、抚民、养民,只知残民、虐民、殃民,你辜负了朝廷和丞相对你的厚望,
实在是咎由自取,罪在不赦!”
朱护呆了片刻,才惨然笑道:“好你个司马懿!厉害!厉害!朱某一生何等精
明,竟也被你算计了!罢了,罢了!朱某就成全你吧!让你带上朱某的项上人头到
许都去向曹丞相邀功领赏吧!”说罢,抽出腰间佩刀,往颈上一抹,血花飞溅之下,
他已人头落地。
司马懿冷冷说道:“刘炬,你立刻拟出一个安民告示来,就说:经朝廷和丞相
明查暗访,南阳太守朱护外贪虚名浮誉之利,内怀邀功求赏之心,不恤民情,残忍
苛峻,以致郡内民不聊生,委实罪不容诛。现已明正典刑,枭首示众。”
此语一出,刘炬早已拟好了腹稿。同时,他也暗暗佩服司马懿的深谋远虑:其
实,朱护本人也并无大错。他残忍苛察,督民严峻,实际上都是为了朝廷。朝廷无
时无刻不在用兵打仗,粮草问题自是头等大事。朱护对郡内百姓太严太峻,实则是
损民之利以益朝廷,又何罪之有?但他这样一味于民虐取无厌,早已触犯众怒,导
致南阳民心不稳,实在是岌岌可危!今日司马大人将他诱入法网治了他的罪,也是
迫不得已,只得用他项上人头来替朝廷代过,借以安抚人心了。
司马懿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胡昭,道:“胡兄,如今酷吏已除,南阳急需一
位宽仁有德之士坐镇安抚。依司马懿之见,胡兄不如就此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如
何?”
胡昭静静地思索了许久。他慢慢抬起头来,说道:“这样吧!司马兄,这南阳
我暂时替你镇抚着;你回到许都之后,请速速派人前来接替胡某。胡某一生闲散惯
了,真的耐不住这官宦生涯呀!”司马懿大喜,拱手道:“如此甚好,那就让我即
刻送你上任,昭告全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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