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还是个早晨,油绿的草尖上露水还没有干透,邓玉春的裤管被趟过的草弄得
湿漉漉的贴在腿上。她放的一大群羊正把嘴巴埋在半尺多深的洼草里,“沙沙”的
吃草声像一阵清凉的风。
忽然羊群“咩咩”地叫起来,它们像是受了什么惊动,停止了吃草,一起把头
转向袁家村的方向使劲地叫唤。邓玉春手搭在眉上往小路上张望,她看见一溜飞腾
起来的尘土正追着一个奔跑的孩子,孩子手里还挥动着什么,在已经升高的太阳底
下白得刺眼。那孩子大声叫唤着:“娘——娘——”
来的是邓玉春十四岁的儿子袁佳梦。他跑得时常捂住肚子弯下腰去,在飞扬的
沙尘里大声咳着。
佳梦送到邓玉春手里的是一张丧帖。邓玉春有些恍惚,羊群的吃草声从耳边隐
去了。手上的纸白得耀眼,上面的字一团漆黑。
十四的佳梦望着邓玉春的脸色:“爹让你回娘家,哭姥姥……大舅来了,赶着
牛车,还,还带了一把菜刀……”
邓玉春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爹说他不去,也不让我去……”十四岁的男孩依旧望着母亲的脸色。
“娘,爹为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十几年你们都不让我去?为什么姥姥死了,
爹都不让我去?”佳梦的声音一句句高起来,邓玉春抬眼望着草洼里的羊群,什么
话也说不出。
一阵风吹过来,邓玉春手里的丧帖“呼”地一下刮跑了。佳梦又盯了邓玉春一
眼,撒开腿去追那张在草上翻滚的白纸。邓玉春没有拦儿子,她觉得腿软软的,嘴
里喃喃地说:“娘,八年了,咱娘儿俩终于能见面啦!娘……”
风把邓玉春的话吹跑了,比那张翻卷的白纸吹得还远……
邓玉春没有坐哑巴哥哥的牛车,她让他先回去给娘守灵,然后换了衣服,自己
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八年了,邓玉春不能走在这条路上。八年了,她没有歌也没有梦。可是哪里有
一条水渠哪里有一片林子哪个村子的打麦场多大哪个庄子的枣花最香她都还记得清
清楚楚——这里的地贫哪,随便碾块麦场就够用,哪个村子的打麦场大了一些四周
堆得麦垛多了一些,好姑娘们就都争着嫁过去。只有邓玉春的爹不曾到袁家村的打
麦场上走一遭就把女儿推出了门:这地界到处都是光秃秃白亮亮的盐碱地,荒洼成
片,林子稀少,树木只长槐榆,哪个村子要是有片枣林,宝贝似的馋人哩……那年,
邓玉春生下佳梦回了趟娘家就没了奶,是那个人东一村西一村地买了枣子带给她,
佳梦靠着一捧捧煮熟的红枣才长得越来越壮……邓玉春四下里看着,眼睛仿佛不够
用,眼里涌上的泪水又常常使路上的景色模糊不清,可她还是努力地睁大了眼睛。
八年了,她没有在这条路上走,她不知道走这一回之后,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八年在
等着她……六十多里的土路就这样一步一步在脚下量着。一路上,赶着牛车、马车、
骑着加重自行车或是光脚戴草帽的庄稼人不断地和邓玉春擦肩而过,他们都用奇怪
的目光对这个一路哭泣的女人多看几眼,可是邓玉春知道,他们中间已经没有人认
得她了,尽管当年她在台上唱李铁梅的时候,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为她拍肿了手。
十几年过去了,邓玉春再不是当年的邓玉春。她的梦里已经再也梦不到戏台、老琴
师和听戏的乡亲,她的梦里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就像一片盐碱地……
邓玉春年轻的时候差一点就成了名角儿。按老琴师的说法:只差一步。
邓玉春生在桃园。村子因为有一片天然的桃林而得名。桃林旁边有一条清澈透
底的河叫九女河。传说天上的九个仙女曾经在这条河里沐浴,她们放过衣裙的地方
长出了一片茂盛的桃林,年年春天开满了桃花。可是不知从现今的哪一年起,桃树
不再结果子,无论春天桃花开得多么灿烂,树上却没有一只桃子。那一年,桃园村
的人接到了上级指示,要求他们毁掉这些没用的桃树,垦出地来种粮食,变废地为
宝地。上年纪的人不忍心,在没人的地方互相拍打着手:有这么一片桃花开着也好
啊!它让人一下子就能想起满树桃子红了的时候,就像树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它让人盼着来年或许后年桃林又能结果子,要知道这桃林滋养了多少辈桃园人哩
;还有,除了这片桃林,这地方再也找不到一棵开花的树了,就这么毁了它们吗?
年轻人可不这么想,在会场上听队长传达完上级精神,他们便一个个飞跑回家里扛
了铁锹提了斧头飞奔向桃林。可是一袋烟的工夫他们又空着手跑回来了,一个个脸
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半天才有一个光头青年说出一句话:“血,流血啦,
那些桃树……”队长领着社员们赶到桃林,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血的腥
味。他们看见一棵棵桃树身上斧子劈过的地方正有淡红的血流出来!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再动手,满树细长的桃叶“嘤嘤”地低响着,像女人在哭……这件事后来
传到县里,县革委会专门召开了全县干部大会批判桃园村的封建迷信思想,并勒令
所属公社马上派人毁林。一队戴着红袖章的人扑进了桃园村,他们往每棵树上泼了
汽油准备用火烧。一位公社领导高举着拳头带头喊:“烧掉封建残余!让迷信思想
再也不能生根开花!”他命令了一声:“点火!”一群“红袖章”们便一起划着了
手里的火柴。火刚刚烧起来,阴沉沉的天空突然“嘎啦——”响了一个炸雷,一场
大雨从天而降,桃树上的火苗跳了几跳变成了黑烟,没有马上熄掉的火被一阵大风
一吹,顺势吹到了那些“红袖章”身上,他们一边扑打着身上的火,一边被黑烟呛
得咳嗽着,没坚持几分钟,便一个一个抱头鼠窜了。
从此,桃树的树身变成了黑色,张着一块块劈裂的疤痕,仿佛一只只怒目圆睁
的眼睛。没有人敢再打桃林的主意。到了第二年,桃园村的人看见桃花比任何一年
开得都灿烂,本来粉红的花瓣居然鲜红得像火,一片林子就像一片火的海!
那一年被桃花灿烂的景象感动得落泪的小姑娘就是邓玉春。她满脸泪痕地站在
桃林里,看着那些如火如荼的桃花,心里就像被点亮了火把。看着看着她一开口唱
了起来,那是一支关于桃花的歌,是几百年在桃园村的少女们中间传唱却并不示人
的歌:
春天里的桃花呀,留在人世的梦
短短的花期哟,是姑娘的一生
风吹落了花瓣,掉进尘土
九女河的水呀为何不把它洗净
桃花落了化作尘埃
好梦醒了难再重温
梦里的人呀,为何不拉住我的手
九女河的水呀,为何独自向东流
快用河水把忧愁洗净
快用歌声把冬天赶走
桃花又要开了
谁又站在树下等
唱着桃花能懂的歌
守着一个留在人世的梦
那一天邓玉春顾自唱着这支关于桃花的歌,她不知道村里许多人循着这歌声拥
到了桃林外,他们有的手里还拿着半块窝头,有的端着来不及放下的粗瓷碗。起先
人们怀疑人世间竟有这样美妙的歌声,是不是真的有仙女又来到九女河边了?那歌
声甜润清亮,飘飘荡荡,带着桃花的色彩桃花的香气,让人们疲累的心就像被最清
冽的河水涤荡,紧闭着的枯萎的心瓣一时间全都舒展开了,就像这树上盛开的桃花!
当人们确认唱歌的竟是老银匠邓连方的女儿玉春,他们更加惊讶了,这个从不在人
前多语的女娃子竟有这样一副好嗓子!桃园竟然藏着这样好听的歌!人们不禁纷纷
赞叹:“金嗓子,这是老天赐给咱的金嗓子!”上年纪的人说:“桃树不结果了,
可有了玉春的歌,心里也像吃了桃子一样甜……”“是哩,老天心疼咱百姓,总有
法子给咱的苦日子添点活头……”
沉浸在歌声里的玉春唱了一支又一支歌,直到她发现桃林里已经挤满了人,有
人冲她直喊:“金嗓子玉春,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小姑娘脸红了,就像一朵刚
开的桃花……
邓玉春是桃园村银匠邓连方的女儿,她上首是个哑巴哥哥,底下是个瘸腿兄弟。
村里人都说:这是因为老天爷偏爱玉春,把个百里挑一的好嗓子和百里挑一的好相
貌都给了玉春一个人。“玉春儿好福气哩!”人人都这样说。
可是玉春并不这样认为。她每天看着哑然无声的哥哥和走路一歪一斜的弟弟,
就像有一把钝了的锉子锉着她的心,他们胆小忧郁的眼神常常让她的心颤抖不止。
她觉得这是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要把人生得不一样呢,让他们生下来就有美有丑
有健康还有残疾,而这些只取决于他们的父母或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谁也不
能选择自己的开始自己的身体;如果能选择,她倒宁愿不要这好相貌好嗓子,也要
哥哥能说话弟弟能像别的男孩子一样在田野里奔跑如飞。从小时候开始,玉春就喜
欢一手牵着哥哥一手牵着弟弟慢慢走到九女河边,那里有小鸟儿有蝴蝶有在岸上吃
草的马有在水里游动的鱼,在那里她对着河水给他们唱歌,身边没有人,没有讥笑
和欺负他们的坏孩子。只有那时候,他们眼里的光亮才会让玉春尝到一丝快乐,尽
管那快乐多么短暂。玉春想:我用歌声安慰了他们。
可是邓玉春的父亲邓连方却不喜欢女儿唱歌。他总是捂着半边脸牙疼似的训斥
她:“一个女孩家就要有个女孩家的样,整天哼哼叽叽的像个啥?记住了:要不多
言不高声,不管闲事只管做活!这才像个见过世面的人家的闺女!”这个解放前曾
在城里做过银匠见过世面的邓连方,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手艺——“破
四旧”时连老太太们手上的银戒指、耳朵上已经长死的银耳环都扒下来充了公。这
代表资产阶级情趣的东西再也没人敢戴,而且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上的女人们也戴
不起任何一件首饰——他从玉春记事起就没有打起过精神,整天病病殃殃,家里的
活路不摸一下,只在摆弄他的那些旧家什时眼里才偶尔闪过一丝光亮。玉春每天在
家面对父亲就只有闷着头干活,心里像压了个碾子,喘气都不顺畅。可是每当下地
出工的时候,往地头田间一站,摆脱了父亲的目光,呼吸着各种庄稼的香气,低头
是大片大片的绿色庄稼,抬头是飘着白云的蓝天,玉春就像棵喝足了水的秧苗,听
得见蓬蓬勃勃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她的嗓子痒了,她想唱,想放开嗓子,让压在
心里的歌声飞到白云上去。这时候听过玉春在桃林唱歌的人们高一声低一声地喊:
“金嗓子玉春,唱一个吧,唱一个大家伙就不累啦!”玉春受了鼓舞,便放开嗓子
唱,歌声甜美清亮,在田野上空盘旋飘荡。
玉春唱歌的时候人们都会停下手里的活,支起耳朵,每一个音儿都捉住了舍不
得放过。就连每天对着人们吆吆喝喝喊得最响的队长也在那个时候噤了声,张着镶
了牙的嘴听得喉头一动一动。人们说:这不就是活脱脱的郭兰英吗?比王昆唱得一
点不差!可是郭兰英的歌儿一年里人们难得听上几回哩,公社放映队就那么一架老
机器就那么两个人就那么几部老片子,一个村一年轮不上几次。玉春的歌儿倒是常
常能听到,听着玉春的歌,一天喝两顿稀饭的肚子都不觉得饿了,就着盐水过活的
日子都不觉得苦了,心头甜丝丝的像喝了糖水,睡觉的时候想起那歌都能做个好梦。
在人们心里,金嗓子的玉春就是他们的一个梦。因为这,桃园村的人觉得幸福哩,
别处的人也像他们一样饿肚子,可别处没有这样一个会唱歌的玉春。
玉春也觉得只有唱歌的那一刻自己是快乐的,生活是有色彩的有光亮的,她觉
得心里像有无数个彩色的气泡往上冒,她真希望可以一直唱下去永远不要停下。可
是再好的歌儿也有唱完的时候,再多的歌儿也有唱尽的时候,玉春有时候就苦于没
有新歌儿让她学。玉春没上几年学,识的字不多,但她天生有一种对歌曲的感受力,
无论什么样的曲子她听上两遍就能哼唱出来,而且一处不差。
让玉春的好嗓子派上更大用场的是村里的老琴师。老琴师年轻的时候曾跟着名
剧团在京城里呆过,直到解放了才回到老家桃园。老琴师是个瞎子,生着一对支支
棱棱的长耳朵,平常跟人说话耳背,总打岔,可是谁要是唱几句,他比任何人听得
都清楚。每回玉春只要在田里一唱歌,老琴师总要循着那歌声一直走到田里,直到
玉春唱完,他才满面带笑地挥动手里的竹拐杖磕磕绊绊地回村子。老琴师的胡琴远
近闻名,他如果拉上一段悲曲没有人不跟着落泪;如果拉上一段喜调,没有人不跟
着欢腾;什么梆子戏、京戏、豫剧、二人转,没有他不会的调调。那些年里,县上、
公社只要有文艺演出,老琴师是必请的人物,没有他的胡琴,就像菜里少了最好的
调料。所以老琴师先桃园村的人们知道了样板戏,先邓玉春想到了她那金嗓子的用
场。
那一次老琴师从县里文艺演出回来,就直接去了邓连方家找玉春。玉春正蹲在
灶前烧火做饭。老琴师的到来让玉春有些吃惊,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柴火,伸手扶住
老琴师。
老琴师问玉春:“闺女,愿意跟我学戏不?”
玉春的大眼睛亮了一下,灶火里的荆条棵子发出一连串爆响。
玉春问:“学啥戏?像唱歌一样吗?”
老琴师还没答话,半躺在里屋炕头上的邓连方很不高兴地接过话茬:“学啥戏?
一个姑娘家疯啥疯?那唱戏的过去都叫戏子,下九流的行当!咱们不是还没到饿死
的地步吗?学戏?哼,甭想!”
玉春垂下头,狠狠地拽着辫梢,往灶里一个劲儿地加柴火,一股又苦又酸的野
菜团子味儿从锅里窜出来。
老琴师哑然一笑,走进里屋对邓连方说:“连方,你这是啥思想?老脑筋,该
批判的!我说的这个‘戏’叫样板戏,也叫革命样板戏,连毛主席都喜欢看,能唱
这戏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受重用、扬名声,那是为革命作贡献!你家的玉春要是学
会了,我保她唱遍四里八乡,保她前程远大!”
邓连方赶忙直起身子,问:“你说的是真的?那,那要是人家请咱玉春唱戏,
给钱不?”
老琴师摇着头:“看看你这觉悟!为革命做贡献还要计报酬?我这县里社里的
演出、伴奏,人家管顿饭吃就行,我可从来没想过还要跟人家要钱。”
邓连方哼一声:“你光棍儿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谁能像你?你看我这一
家子,哑的哑,瘸的瘸,不想法贴补贴补行吗?我家老大三十多了,等两年再娶不
上媳妇,我就让玉春去给他哥换一门亲,我还指望玉春哩,你倒想让她唱啥戏?哼,
不给钱的事,打折了她腿我也不会让她去……”
邓连方的话刚说完,玉春哭着跑了出去。她去了桃林,在林子里坐到很晚。她
知道爹说的话是真的,她不止一次地听爹和娘讲要把她换亲换出去。玉春想起了那
些曾被斧子劈开的桃树,觉得自己的命运也像那些桃树正被狠狠地劈着……
老琴师却没灰心。明着找不成,他暗地里又到地头上做玉春的工作。玉米已经
长到一人高,玉春正和一群姑娘媳妇钻在玉米棵里打叶子。老琴师深一脚浅一脚地
摸索着,顾不得玉米叶毛茸茸火辣辣地割疼了脸。他抓住了玉春的手,一边咳一边
说:“玉春姑娘,这件事,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做成,你爹邓连方他拦不住!玉春
姑娘,只要你愿意跟我学戏,我保你能唱红!还有,咱做的这个事是大事,是乡亲
们都喜欢的事,玉春姑娘,你就放心,准能成……”邓玉春看见老琴师一双浑浊的
瞎眼里泪光闪闪,心里不禁一热。她咬咬嘴唇,答应了。玉春想:只要让她放开嗓
子唱,她活着就有意思,她就能忘掉那些烦心的事,她就能打心眼儿里高兴。
从那一天开始,邓玉春每天收工以后都偷偷地跟着老琴师去村外的桃林里学戏,
每天清晨起大早趁着邓连方没醒去九女河边吊嗓子。这样学了两个多月,老琴师终
于说通了队长一起去做邓连方的工作。最后队长答应邓连方给玉春加半个人的工分,
邓连方这才点头同意让玉春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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