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春三天没有出村。一是有些怕了，二是担心许文轩。许文轩在家里躺了三天
还下不了炕。玉春把娘藏起来的几只鸡蛋翻出来，做了一碗荷包蛋送过去。许文轩
老婆蔡国英在灶间迎住玉春，脸色很不好看。她抢过玉春手里的碗，把碗里的鸡蛋
稀里呼噜吃到自己嘴里。

    “嫂子，你，你这是……”玉春不解。

    女人把空碗“咚”地一声眤在灶台上：“你今天要不来，这话我兴许就不说了，
既然你这样心疼我男人，我也别再装糊涂！今儿我把话说前头，我老爷们儿为了你
连命都能不要，这是为啥？别当我是傻瓜，你们一个有才一个有貌，可不能像那戏
文里唱的，做下啥瞒瞎人的事了吧？我可有三个娃哩，她们都管许文轩叫爹！”

    “嫂子，你，你咋这样说？我和文轩哥清清白白，他去听我的戏我都不知道…
…”玉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得了，得了，啥也别说！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会听的不如会看的，这不都明
摆着吗？”女人噎得玉春喘不过气来。

    “嫂子，”玉春眼圈红了，“大哥是好人，他没有……你别冤枉了他！”

    “我冤枉他？他扒下皮我认得他的骨头，他骨头烧了我认得他的灰！”女人手
指头戳到玉春脸上，“他欺负我不识字，天天在家写啥破诗，可村里不是有识字的
吗？我一问就知道了，他心里想着你哩，想着‘枯木逢春’！”

    玉春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她冲到门口，又回头
说：“嫂子，人得凭良心，我们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那谁知道？谁还能扒开你的衣服看看？扒开你的心看看？”女人一双白眼珠
多黑眼珠少的眼睛往上翻了翻。

    “蔡国英，你给我闭嘴！往一个姑娘家身上扣屎盆子，你不怕遭报应？”屋里
的许文轩躺不住了，扔出来几句话。

    “遭报应？好啊！”女人的脸一下变成驴肝色，“我遭报应，这不正合你们的
意嘛？我就知道，你们巴不得我死，我死了，好给你们腾地方……”女人说着，抓
起玉春的碗摔在地上，扯开嗓子干号起来，“哎呀——四邻八舍都来听听吧，我哪
还有脸活呀……老天爷呀，我的命咋这样苦哇，没良心的男人盼我死，好让他再娶
个大闺女……”

    玉春逃似的跑出许家，一口气跑到桃林里，眼泪再也忍不住……

    这天下午，又有一个村的人来请玉春，说是唱戏的土台子都垒起好几天了，彩
棚搭好了，彩灯也扎好了，全村几百口人都瞪大了眼睛盼着。玉春本想回了，可转
念一想又应承下来。她知道只有站到台上，只有放开嗓子，她才是玉春。

    外村的马车在村口等着，玉春收拾好了东西正要动身，一拉房门，发现门从外
面锁上了。

    “爹——娘——咋回事呀？开门哪！接我的马车等着呢，再不走，就晚场啦！”
玉春敲着门板喊。

    邓连方站到房门前，旱烟袋“当当”地敲着门板：“行啦，行啦，别叫啦！从
今儿个起你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哪也不许去！唱戏的念头，往后就绝了！再
甭想！”

    玉春愣了，扒着门缝一连声问：“为啥？为啥？我唱得好好的，大家都喜欢…
…”

    “为啥？人都丢到圈儿外头去了，还问为啥？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老脸！”
说着，邓连方“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玉春还是没明白过来：“爹，你这都说的啥？女儿在外村可从来都只是唱戏，
别的事找不上我！大家欢迎我多唱我就多唱两段，从没唱坏过！不信，你去问老琴
师！”

    “行啦，别找垫背的啦，要不是吃饱了撑的老琴师非要拉你唱啥戏，我这日子
也能过得安稳些，也不会让人戳脊梁骨！春儿啊，人家媳妇都找上门啦，你就别再
给咱老邓家丢人啦！爹求求你！”邓连方“咚咚”地跺着脚。

    玉春这时候才醒过神儿来。她不知道蔡国英在她跑走之后闯进她家足足骂了一
个时辰，全村的人都围来看热闹。玉春手里的化妆盒掉在地上。她想不明白他们为
什么不相信她和许文轩干干净净。本来，许文轩拼了命把她从歹人手里救下来是件
天大的好事，可这些人一个好字没有，反倒拿脏水往人身上泼，拿刀子往人心上捅
……玉春哭了，摇着门板说：“爹，爹，你咋就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许文轩是你女
儿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能光听别人胡说！”

    邓连方不言声，等玉春的哭声止住些，才说道：“我不管别人咋说，反正我是
决心已定！自古‘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都说唱戏的就是给人找乐的，谁拿你当
个人？哼，我在外面那些年见识多了！你年轻啊，你不知道人心……为了防备你唱
戏唱野了心，做出有辱家门的事，明天我就让人来相亲！这人家我早就看好了，邻
县的，比咱家还穷，他家有个全手全脚的妹妹愿意嫁给你哥，把你换过去跟她哥，
亲上加亲！”

    玉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原先她只知道爹娘有这样的打算，没想到噩梦来得这
样快！可是那个戏台，她才唱了一年，那些戏文，她才学了几出，难道她的嗓子从
此就要这样被上了锁锈掉了烂掉了吗？她才二十一岁的青春从此就要被一刀砍断连
根枯死吗？

    “不，不，我不要！爹，你别太狠心了……”玉春嘶哑着嗓子喊。

    “啥，我狠心？我狠心能养你这么大？我狠心能让你出去疯一年？春儿，你哥
三十多了，别人家的娃娃都上学了，他还是光棍儿一个，他可是连句话都不会说的
人哪！你就这么眼看着他？你忍心让咱老邓家在他身上断了香火？……闺女，懂点
事儿吧，这些年爹就盼着你长大，爹可是把一家人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邓连
方说得涕泪横流，下巴不住地抖。

    玉春哽咽了半天，还是问：“爹，可你想过我吗？我往后是啥日子？我这样嫁
了，不如死……”

    “啥？你说啥？好个孝顺闺女！”邓连方拍着腿，“你甭拿死吓唬人！今天你
要是不答应，我让你哥和你弟弟一起给你跪着，啥时候答应啥时候起，不答应就跪
死！你要是死了，我让你哥和你弟弟一起陪你死！立冬、金秋，都给我过来，给玉
春——跪下！”

    玉春从门缝里看见哑子哥哥和弟弟畏畏缩缩地望着父亲。

    邓连方一扬手里的棍子：“还不跪？”

    “扑通”、“扑通”两个人跪在玉春门外。

    “天……”玉春一句话没喊出，哭倒在地上……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