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邓连方趁热打铁，第二天就让袁家领人来相看。那个哥哥袁木林黑瘦矮小，进
得门来就没抬起过头。妹妹袁木枝倒是又黑又胖，一双细小的眼睛有些浮肿，她东
瞅瞅西摸摸，连邓家的鸡窝都转了两遭。玉春脸上冷森森地没有表情，眼睛还明显
地肿着。袁木枝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围着玉春转了八圈，最后说：“你咋不说话？
和你哥一样是哑巴吗？不是？那就是嫌俺丑？哼，你哥这样的还想要啥样的？是他
配不上俺！”

    看着玉春皱紧眉头，袁木枝嘴一撇又说：“不错，俺是丑，可你也别掐半个眼
角看不上俺，俺这样的会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你这样的……你别那样瞧俺，俺是说
老实话，你这样的，保不准……”

    玉春的脸“腾”地涨成了紫色：“你，你还不是我家里人呢，轮得着你这样说
我？”

    “哎，你可别这样说，俺哥老实，俺是怕他到时候受气，现在给你提个醒！俺
可是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想给哥哥换回个好媳妇，要是人不行……哼，吃亏的买卖俺
可不做！”袁木枝的脑袋一摇三晃。

    玉春的脸已经气成了白色。

    袁木林走过来，扯扯妹妹的衣角。

    “咋？不让俺说？那你是看上这俊媳妇了？好，哥，依你！只要来年她能让你
抱上个大胖小子，俺给他家当牛做马都行！”袁木枝一笑，脸上便再找不到眼睛在
哪儿。

    邓连方哈哈笑着拍着巴掌：“听听，玉春你听听，人家的妹妹是咋当的？我怎
么就没有福气摊上这么好的闺女！”

    玉春使劲咬住嘴唇。

    袁木枝也笑了，笑得浑身乱颤：“这样的闺女不是送上门儿了吗，你老以后啊，
光剩下有福气啦！”

    玉春瞧了瞧大哥，发现大哥正在看她，两个人同时读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和苦
涩。

    邓连方怕夜长梦多玉春的心思有变，想速战速决，定到下个月就办喜事。两家
说好：东西都由男家预备，闺女没有陪嫁。

    说是准备东西，其实家里穷得也置办不起什么，玉春娘没黑带白地纺棉花织了
几尺布，想给哑巴儿子做两床新铺盖。玉春帮娘缠线穗上梭子，听着织布机“呱嗒
呱嗒”地响着，总是缠着缠着就把自己的手指头缠在线轴上，等发现了，褪下来再
缠，眼泪不由自主地就落下来。玉春娘心疼地看看女儿瘦成一条儿的脸，叹口气说
：“春儿，别做了，出去遛遛吧，爱上哪儿就上哪儿玩会儿，要出门子的人啦……”
玉春悄没声地退出屋子，向着村后的桃林走去。

    玉春不敢去找老琴师，尽管她多想去。她被父亲锁在家里的时候老琴师来过几
回，每次都被父亲连推带搡地轰出去。老琴师站在邓家院子外跳着脚骂，竹拐杖戳
得院门“咚咚”响：“邓连方，你个老糊涂蛋！你都不知道自己干了啥！你毁的不
光是自己的亲闺女，你毁的是人才，是角儿……县剧团都要来人招玉春哩，放着金
光大道你不走，你就给儿女们拆桥断路，给他们埋地雷吧……”邓连方叉着腰听老
琴师骂完，只问：“你那个县剧团有啥好？它能给我儿子送个媳妇来吗？不能吧？
哼，你这是想让我鸡飞蛋也打，你才是个老混蛋！你敢再来我家挑唆玉春，我就砸
了你的胡琴，扒了你的房，我让你哭都找不着门儿！”玉春是忍了又忍，才没有拿
起砖头砸到父亲头上。

    玉春在桃林里坐下来。四下里静得听得见树叶落下的沙沙声。桃树叶就要落光
了，玉春想，落光了树叶的桃树也比自己强，至少它们还有明年，明年它们又会长
出绿绿的叶子，开出粉红粉红的花，可是她呢，她没有明年，甚至没有明天。不唱
歌她就死了。不唱歌的玉春就不会在这个世上。

    玉春趴在树下无声地哭了，眼泪一串串地渗进土里。

    “玉春妹妹，玉春！”忽然，有人轻声唤着玉春，好像声音大一点玉春就会飞
走。

    玉春抬起泪眼，胡子拉碴的许文轩站在她面前。

    “你来干啥？看我笑话吗？”玉春竟说了这样一句。

    “不……玉春……我……”许文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是眼里已经滚出
了泪珠。

    “怎么，你也会哭吗？”玉春坐起来，望着许文轩，“你也知道我的叶子落光
了，我没有明年……”

    “玉春！”许文轩猛地抓住玉春的手，“我知道我该死，都是我害的你！都是、
都是我那个该死的老婆！我恨不得拿刀杀了她！”

    玉春的手被握得生疼。她吃惊地看着许文轩蓄满泪水的眼睛。呆了一下，玉春
抽回手，脸上的颜色变了变，放低了声音说：“其实，这也不能怪你，怎么是你害
的呢？要说，我还得谢你呢，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拼了命救我，我也不能活了……”

    “可，可我救了你，怎么反倒害了你呢？不然，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
你还能唱，还能唱……玉春，你，你太苦啦！”许文轩揪着自己的头发跪坐在地上。

    “唉，这都是命，我的命！”玉春看着许文轩痛不欲生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
“其实，我爹早就这么打算着了，他一直盼着我长大，就是为了给邓家换回个媳妇，
我唱不唱戏结果都一样，你老婆告不告状结果都一样，只是早些晚些罢了……命要
来追你，任谁也逃不过去……”

    许文轩惊讶地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竟一时悟了过来，比他看得还要
透。他止不住更深的悲哀，喃喃低语着：“这该死的命，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
么给了人梦，又要让他醒？为什么让人能开口唱歌，又要一刀封住口……”

    玉春咬着嘴唇默默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话竟像是从自己心里掏出去的。
玉春忽然想起了他写给她的那首诗。

    “佳梦无处寻……”玉春想着竟说了出来。

    “玉春！”许文轩哽了一下，“你知道吗，我的心……疼啊……我真想替了你，
让老天爷把所有的不幸都加到我一个人身上，我只求能让你好好活着，让你还能唱
……”

    玉春捂住脸哭出了声：“文轩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个世上没有人心疼
我……”

    许文轩拉开玉春的手，为她轻轻抹掉眼泪：“玉春妹妹，我的心……没人能懂。
这个世界太让人失望了，活着真是无趣啊。可是，老天竟让世间有了一个你，一个
美得像梦一样的你，一个能用歌把人们带进梦里的你，我就怕会有什么把这个你打
碎了，这个世界就真的再不值得留恋了……玉春，我多想能用自己的力量护住你，
让这个梦永远做下去……”

    玉春不出声地听着，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记下了，她的干得布满了裂纹的心仿
佛正一点一点被湿润。她说：“文轩哥，我懂了你了，我懂了你写的那首诗，‘明
月似我心’，‘枯木又逢春’……我现在就是一截枯木，你，你是我的春天吗？”

    “不，玉春，我原本是枯木啊，你才是我的春天，因为有你，我才可能有明年
……”许文轩把玉春的手紧紧地握到胸前。

    两个人无声地望着彼此，望着彼此眼里涌淌的泪……不知怎的玉春想起了那首
关于桃花的歌，她轻轻地哼唱了出来：

    春天里的桃花呀，留在人世的梦

    短短的花期哟，是姑娘的一生

    风吹落了花瓣，掉进尘土

    九女河的水呀为何不把它洗净……

    从那一天开始，邓玉春天天都要沿着村前的小路去桃园，穿上她最好看的衣服，
带着一大本戏文。许文轩总是先一步到达那里。他们约好，许文轩要把玉春没来得
及学会的一些戏词儿都教会她。玉春答应许文轩她还要唱。

    这天，袁木枝又来到邓家。看过玉春娘给她做好的新铺盖和一身红衣裳，她又
提出要两双绣鞋要一对梳妆匣子和盛衣服的红皮箱。玉春娘苦着一张脸说：“闺女，
绣鞋好说，我这就和玉春赶着给你做，可是那匣子和箱子都不少钱哩，咱这家底儿
……”

    袁木枝一撂脸：“要知道你们娶的可是个好姑娘，正儿八经的黄花大闺女，俺
要这些一点都不过分！俺嫁个哑巴本来就够吃亏了，你们也不能看俺心眼好就太亏
待了俺吧？说出去不好听！再说，你家那闺女是啥样的？别当俺不知道！四里八乡
都传遍了，说她不但会唱戏，还会勾人哩，专勾人家有女人的汉子！哼，俺一开始
是不知道啊，要不，咋说这亲事也不能成！俺哥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说，
你家的闺女嫁过去能守得住？俺可有条件放在前面，她嫁过去只准干活，不准再唱
戏，平常没啥事也不准回娘家！你们合计合计，要是能答应，咱就办婚事；不行，
俺也不是找不着主儿……”

    这时候玉春还没出去，站在屋门口把袁木枝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觉得有一
股白烟从鼻孔里钻出来，一定是肺气炸了。她正要冲进去理论，站在旁边的邓连方
用手一扒拉她，“一边去！丢人现眼都让婆家知道了，看你今后咋整？”

    邓连方迈进里屋，脸上堆着难看的笑：“袁家闺女，你说的都对，都在理儿，
俺都答应，这婚事可……”

    玉春没听完父亲的话，一扭身跑出了家门。

    玉春好一场痛哭。小桃树在她的胳膊底下哗哗啦啦地颤着，剩下的几片叶子全
落到了地上。

    许文轩手足无措地站在玉春身后。他使劲捂着胸口，小姑娘把他的心都哭碎了。

    “你说，他们为啥要那样说我？那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啥？这一辈子我都别
想抬起头来啦！”玉春哭诉着，“那个袁木林比我整整大了二十岁，就像块黑木炭
堵人的心，这个袁木枝更是想一脚踩死我，我哪有活路……”

    许文轩小心翼翼地扶住玉春耸动的肩膀：“哥知道你苦……可只能忍着，咱们
斗不过他们！忍一忍吧，春儿，为了将来也要忍一忍！”

    玉春抬起一双泪眼：“我还有将来吗？不让唱戏，不让回家，只能忍着受着，
眼前一片黑……”她看见许文轩嘴唇抖动着，随时都要哭出来，玉春一头扎进他的
怀里。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春儿，春儿，别说了，我该死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你往火坑里跳！我自己
是火坑里的人，现在又要轮上你啦！”

    玉春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她闭住眼静静地呆在那个怀抱里。这个怀抱多好啊，
多温暖，玉春想：时间为啥不在这个时候停下来？自己为啥不在这个时候停住呼吸？

    许文轩疼惜地摸着玉春的头发，他已经说不出话。

    四周静极了，桃树上的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那些光秃秃乌溜溜的枝丫在空气
里挺着僵直的身子。玉春忽然听到了两颗心敲击出的猛烈的声响。那声响吓了她一
跳。

    玉春脸红了，就在那一刻，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趴在许文轩肩头，一个字一
个字地说：“哥，你要了我吧！”

    许文轩身子一震，推开玉春，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玉春，你，你哭糊涂了
吧？可不能瞎想！”

    玉春轻轻笑了笑：“不，我不糊涂！也不是瞎想！是他们糊涂他们瞎想，他们
不给人活路……文轩哥，你就要了我吧！这世上只有你真心对我好，你要了我，就
是死，我也值了！

    “可不许说死！”许文轩凝视着玉春娇好的脸，“你死了，那我活着还有啥意
思？你说，没有了你，还有啥让我挂心的？”

    玉春抱住许文轩的腰：“哥，就为你这句话，我也要把自己给了你！真的，出
嫁以前我一定要把自己给了你，不然，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自己！”

    “不，春儿，我不能毁了你……让你，一踏进袁家就抬不起头做不得人！”

    玉春苦笑了：“你以为，我现在还能抬得起头来吗？我在他们眼里是啥？哥，
毁我的不是你，是他们！”

    许文轩眼神乱了，低下头不敢看玉春。

    “文轩哥，你就要了我吧！你怕啥？”玉春捧住许文轩摇摇晃晃的头，“你记
着，这辈子我是你的，我活着，就是为我们两个人活！”

    许文轩喃喃着：“为我们……活？对，为我们的将来……活！”

    “我们还有将来吗？哥？”玉春惨然地望着许文轩。

    “只要想，就有！一定有！春儿，啥也拦不住我们！”

    “那你，就要了吧，让我有个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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