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孩子一天天大起来,眉眼的轮廓渐渐清晰。那张清秀的小脸长得越来越像许文
轩了,玉春看着暗喜,又一天天地忐忑不安。她每次回娘家都把孩子留在家里,自
己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回。那时候袁木枝也有了身孕,娇气得屋都不出,娘家更是不
回了,否则玉春都不知道该怎样让这个孩子见袁木枝。当初给孩子取名,袁木林坚
持让叫狗剩或者臭蛋,说这样叫好养活。玉春不同意,谎称当年有高人给她算过一
卦,她的儿子叫个女孩名才能保平安。她说:“叫佳梦吧,袁佳梦,多好的名儿,
也许咱没福气经见的,将来孩子能替咱圆了梦!”这样说着,玉春脸上浮现出少见
的红晕,她想起了许文轩写给她的那首诗,“佳梦无处寻”,她要让他们的“佳梦”
实实在在地撑起她苦涩的生活。黑矮的袁木林痴痴地望着玉春脸上的红晕,到底答
应了。他嘿嘿干笑两声,凑近玉春说:“答应是答应了,你晚上得让俺睡……总不
让俺碰你,俺哪来的好梦……”
玉春回娘家很有规律,每个月的十六回去一次。许文轩就在离村十几里的一片
树林子里等玉春。两个人见了紧紧地抱在一起,眼光停在彼此脸上舍不得移开。许
文轩抚摸着玉春清瘦的脸,心疼地叹着气。玉春的手在许文轩的背上滑动着,每一
块骨头她都细细地摸了一遍又一遍。树林子里开着许多野花,两个人的呼吸里蓄满
了大口大口的花香。玉春的脸慢慢红起来,她轻轻解了衣服,无声地在树下的草丛
里躺下去,许文轩已经脱了上衣铺在上面。许文轩的动作轻得像手里捧了一块玉,
生怕不小心碰疼了她。两个人在草丛里久久地缠绵着,亲吻着,互相抚摸着,长时
间压抑的饥渴被慢慢唤醒了,于是又一阵急风急雨,直到两个人动也不能动。
“春儿,”等喘息平稳了,许文轩说,“给我唱个歌儿吧,春儿,不听你的歌
儿心里空得慌,活得没滋味哩!”
玉春笑了,像浇过了的花儿。她往许文轩怀里靠一靠,清清嗓子,婉转悠长地
轻声唱起来。那一刻,云停了,风息了,树上的鸟儿也住了口,只有玉春的歌声让
许文轩痴醉过去……
佳梦长到六岁,那一天袁木枝带着她刚满周岁的丫头回娘家。娘家缺吃少喝,
她自从怀孕后就没回来过。袁木枝抱着孩子一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破屋外正
玩一根柳条的小男孩。她愣了一下,噔噔地跑过去,一手扯过孩子看了又看。“天
爷爷!”她嘴里惊呼着,看也不看走出屋来的玉春,又噔噔地跑进屋,一手扯过哥
哥袁木林看了又看。
袁木林惊讶地看着妹妹,“你这是咋啦?咋孩子哭了也不管?盯着哥有啥好看
的?”
袁木枝这才听到孩子在她怀里已哭得哇哇有声。她真是顾不得了,命令一声袁
木林:“哥,你把那个狐狸精拽屋来,俺有话问她!”
面对凶神一样的袁木枝,玉春知道事情再也瞒不住,该来的终于来了。
袁木枝插上房门,关严窗子,把一根擀面杖递到袁木林手上:“她当咱是傻子、
瞎子,下了这么个野种,竟瞒了个密不透风!俺说呢,当初她提前一个多月生孩子,
俺就奇怪,该死的接生婆还说是早产,娘个拐!这个不要脸的,往娘家跑细了腿,
可总不带着孩子,她是怕让人认出来!怕让俺认出来!俺咋就糊涂了,没想到这…
…哥,她欺咱老实哩,你今天不把她打服,以后她一辈子都让你当王八!打吧!往
死里打!”
玉春在炕上躺了整整一个礼拜。袁木枝每天只给玉春吃一顿饭,她盘腿卧脚坐
在玉春旁边,强迫她脸对着自己,然后从早晨一直骂到晚上。袁木林蹲在墙旮旯里
一袋接一袋地抽烟,烟气灌了一屋子,像着了火。玉春一声一声地咳,觉得嗓子里
像有个刀片。她真想一咬舌头死了。可是被关在门外的佳梦一声声地唤娘,她到底
没有狠下这个心。
袁木枝要回去了,少盐缺醋的日子让她分外想念在邓家由着她吃喝的光景。临
走,她往玉春脸上吐口唾沫:“呸,不要脸的狐狸精,戏子,骚货,到底管不住自
己的骚×!俺袁家可是亏大了,你还有脸哭?赶明儿俺也找个相好的,生个私孩子,
也让你老邓家尝尝女人养汉、男人当王八的滋味!”她又回头叮嘱袁木林,“看死
了她!想回娘家就打折她的腿!她要不给咱袁家生下个儿子,这辈子甭饶她!那个
野种,别让他知道啥,咱养大的就得管咱叫爹,千万别让他和这骚女人一条心!”
玉春听得几乎气绝。
接下来的日日夜夜袁木林用绳子绑了玉春,在她身上疯了似的折腾,自己不行
了就用手掐用牙咬用脚踢用棍子抽,嘴里还不停地叫着:“浪货,唱啊,给俺唱一
个,不唱就打死你!让你光给野男人唱,跟野汉子浪,连摸也不让俺摸……打死你,
打死你!”
玉春最艰难的一年来到了。那一段日子,村子里总敲锣打鼓,新写的红色标语
贴满了家家户户的墙头,盖住了原来已经被雨水洗白的旧标语。下地的时候玉春听
人们议论,说是中央开了啥会了,原来的啥人倒台了,人人见面还要说一句:“大
快人心!”隔三差五大队的喇叭还要广播,全体社员就集中到场院上开大会。每一
次开会玉春都躲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中间,台上大队长直着脖子讲了啥她都似懂
非懂,没认真听也没认真想,她只觉得再没有啥事能跟自己扯上关系,她只知道自
己要好好利用这开会的宝贵时间,喘一口气,让身上各种各样的疼能暂时停一停。
可是有一个上午的会开得不寻常。队长讲了没几句,就有人把目光投向玉春,后来
有人喊了一嗓子:“这还用问嘛,要抓典型,桃园来的邓玉春就是最大的典型!”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玉春。突然在那么多目光的包围之中玉春蒙了,没等她
明白过来,人群已经高一声低一声地喊:“揪出邓玉春!揪出‘四人帮’的狗腿子!”
接着,两个力大如牛的民兵捉小鸡一样把玉春提到了台上。
麻秆一样又高又黑的队长一拍桌子:“邓玉春,你知罪吗?”
邓玉春瞪大了一双茫然的眼睛使劲地摇着头。
“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藏而不露,你是一条潜藏在人民内部的美女蛇!‘四人
帮’忠实的爪牙!你利用‘样板戏’为你们的阴谋开路,你利用你的嗓子迷惑群众
蒙蔽群众的眼睛……”队长嘴里一连串的罪名像冰雹一样向邓玉春的头上飞来,她
被砸得晕头转向。还没等她为自己辩解一句,已经有几个光棍男人跳上台来,争先
恐后地说:“我知道,有一年邓玉春常躲在屋里偷偷唱歌,迷惑群众……”
“我听说,她不光唱样板戏还勾引男人,到了咱村却装啥正经……”
“你们看老袁,让她折腾得哪还像个人?她就是个害人精、美女蛇!”
“咱村不唱歌的规矩都让她坏了,这样下去咱们的后代还咋健康成长?”……
邓玉春的耳朵里“嗡”地一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从此邓玉春成了袁家村的罪人,她不配和群众一起劳动,队长让她喂牛喂马打
扫牲口棚,后来买了羊群又让她放羊,一天干下来只给一个工分。
袁木林也变本加厉。有时候玉春烧着火或者刷着锅他会突然把她掀翻在地上,
扯断裤带就硬来,玉春稍有反抗便被打得口鼻流血。可是八年过去了,无论袁木林
怎样疯狂,也没能使玉春怀上一男半女。
玉春的心死了,枯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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