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一年玉春娘病死了,玉春的哥哥邓立冬亲自把贴了白纸的丧帖送到袁家。他
把随身带来的一把菜刀剁在袁木林面前的桌子上。袁木林万不得已让玉春回去奔丧。
可他自己不去吊丧,也不让佳梦去。
玉春一路走回桃园,还没进村口就放声哭起来。八年了,她已经八年没有踏进
这个村子,娘临终都没能见上一面。屋里的孝女们听见哭声接出来,咿咿呀呀地哭
着回应。玉春奔到堂屋,一头扑到娘的灵前,头不住地撞着地,血流了一脸。过了
一会儿她忍住哭立起身子,生怕眼泪滴在娘的身上。她抓住娘盖在白布下面的手,
冰凉粗硬的手让她感觉好像直接触到了死亡。玉春摩挲着娘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可
是她手上的温热已经不能传给娘了,玉春感觉自己的手越来越凉。她定了定心,轻
轻揭开盖在娘脸上的麻纸。她想最后看一看娘。
玉春看见娘的一双眼睛大睁着,望着她……
玉春轰然跪倒在地上,骤起的哭声把所有在场人的心都撕碎了,本来跟着哼哼
哈哈陪吊的人们都闭了嘴,瞪大眼睛听着玉春哭,眼泪情不自禁地在脸上流。玉春
哭昏过去。人们七手八脚把她架到炕上,又是喷冷水又是掐人中。好半天玉春缓醒
过来,身子一挺,又不顾一切地爬跪到灵前去。撕裂心肺的痛哭声震得老屋的房顶
簌簌地掉着土屑。哭声使玉春通体发出一种白光,她趴在那里就像一朵凋落的白纸
花。哭声使人们觉得玉春仿佛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阵哭声,一阵哭声的发源体;
仿佛她活着,就是为了这场痛哭。玉春又哭昏过去。
看着身子轻得像一捆蒿草的玉春,婶子大娘们抹着泪说:“听这孩子不要命地
哭,这是哭她自己命苦!”
玉春从进了娘家门一句话没有,只是哭,端到她面前的饭热了又热,她一筷子
都没有动。第二天要出殡了,这一天晚上玉春突然告诉父亲她想给娘唱几出戏。在
场的人都愣了,出殡唱戏这是多少年前就被“破四旧”禁掉的,还没人敢破坏这个
规定;再说,哪有孝子给死人唱戏的,要唱也是请了专门的戏班子;再说,她的嗓
子已经哭哑了,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唱?可是无论大家怎样说,谁也拦不住。袁木
枝的脸沉得像秤砣,玉春也只当没看见。
那一晚,桃园村的男女老少听到消息都聚到了邓连方家院子里,院外墙头上、
靠墙的大树杈上都站满了人。他们多少年没有听人唱戏了,何况是这种场面。人们
一个个支起耳朵,大气不出。玉春一身孝衣站在院子里,头上扎的白色孝箍遮住了
带血的额头,几盏风灯把她的脸照得一会儿白一会儿暗。轻风吹过来,玉春宽大的
白色孝衣和孝箍后的带子轻轻抖动。玉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着西南方向喊了一声
:“娘——娘——你慢点走,不孝的女儿今天给你唱戏了!黄泉路上多苦楚,有儿
的戏做伴,娘不孤单……”玉春喊得泪流满面。
玉春放开嗓子唱起来,字字带泪声声泣血,悲凉的唱腔冲破院子,冲出胡同,
攀到村头的那棵老槐树梢上,又昂扬着,向更高的夜空冲去……人们都说这是玉春
唱得最好的一回。上了年纪的人开始低声议论,共同回忆起十几年前听玉春唱样板
戏的情景,禁不住泪光点点;年轻人则惊奇地张大了嘴巴,忘了互相打趣,他们还
从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嗓子这样动人的唱腔;小孩子们更是屏气凝神地靠在爹娘的怀
里,一动不动地瞪大眼睛,他们眼前一身白衣的女子分明是个会唱歌的仙人。玉春
唱了一段又一段,人们仿佛看见这个单薄的身体通体都是歌声,歌声发着光,流着
彩,惊醒了人们心底沉睡了太久的梦,人们的眼泪跟着流啊流……
玉春最后唱的是《洪湖赤卫队》里韩英就义的一场戏,她“扑通”一声跪在院
子当中的地上,戏词一个字一个字分外清晰。玉春唱,“娘啊,儿死后,将儿埋在
高坡上,让儿的坟墓向东方……儿要看白匪消灭光,儿要看天下的劳苦大众得解放
……”玉春吸一口气又唱,“娘啊,儿死后,将儿埋在洪湖旁,让儿的坟墓向东方
……儿要常听洪湖的浪,儿要看家乡红太阳……娘啊,儿死后……”玉春唱得满脸
是汗全身抖成一团,突然,人们看见她一张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玉春一头栽倒
在地上……站在一旁已经听呆了的邓连方突然醒过神来,几步抢上去想扶起玉春,
他的手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春儿,别,别唱啦!别唱啦……”邓连方
嘶哑的声音堵在喉咙口,人们听到的只是几声奇怪的呜呜声。邓立冬也从灵前跪爬
过来,一把抱起玉春。袁木枝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眼神呆呆的,似乎还没从刚才
的歌声里醒过来。确实,玉春的歌声还在邓家院子上空飘荡,它并没有随着玉春的
倒下而消失,大家都听到了,并且都沉浸在那绵绵不绝的歌声里不愿意醒来……
第二天,时近中午,按看好的时辰该抬棺出殡往坟地上送亡人了。本来大家坚
持不让玉春去,吐过血的玉春脸白得像一团棉絮。可是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整好
孝衣,站在了娘的薄木棺旁。这一天,天晴得很好,阳光耀眼地洒满了院子。玉春
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阳光像一群小蜂一下子刺进她的眼睛。玉春的眼
剧烈地疼起来,月子里落下的眼疼病又厉害地发作了。她收回目光,使劲地揉着眼
眶。等玉春再把眼睛睁开,眼前总有红一道黄一道的光影在晃动。玉春的目光落在
前面一个抬棺人的背影上,那个人的背上有一团奇怪的紫光。玉春觉得那个人的背
影很眼熟,心里不由一跳。正好这时前面的人转过脸来,目光碰到了玉春。紫光散
去,幻成了七彩。许文轩!玉春差点叫出来,用手捂住了嘴。许文轩穿了一身白衣
黑裤,一双眼睛红肿着。八年了,八年里玉春多少回梦到这个人却不能相见。如今
他也明显老了,额头和眼角已经有了大把的皱纹,两鬓的头发灰白一片。
站在玉春身旁的袁木枝发现玉春神色不对。顺着玉春的眼光望过去,袁木枝看
见了为玉春娘披麻戴孝准备抬棺的许文轩。一股恶气蹿上来,袁木枝一提孝袍子,
几步眀过去,指着许文轩的鼻子就骂:“挨刀的,是俺娘死了,不是你娘死了!你
戴哪门子孝?抬哪门子棺?滚,滚蛋!”说着,使劲一搡,许文轩一个趔趄,差点
摔在地上。
人群一阵乱。
玉春闭上眼睛,捂住胸口。再睁开眼时,玉春看见哥哥邓立冬挡在许文轩和袁
木枝之间,呜呜哇哇地叫着,用手使劲比划。意思是:“娘都死了,看在娘的分儿
上,别闹了,让娘安生安生吧!”
袁木枝恼怒万分地瞪着哑子,嘴里骂:“俺不是还没死吗,你就敢管俺的事?
老娘今天还就不给送这个丧,抱这个罐儿!”说着,几下就扒下身上的孝衣。
哑子气得跺着脚,脸涨得仿佛要炸开。
袁木枝又骂:“该死的哑巴也敢欺负人啦,你哪来的胆儿?今天咱让大伙儿给
评评理,俺就奇了,俺这明媒正娶的媳妇还赶不上一个闺女偷下的汉……”
哑子扬起巴掌,扬了几扬却落到了自己脸上。
玉春抢上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哥哥脚下,又声泪俱下地对许文轩说:“你快
走吧,求你!你的心意我领了……”
许文轩掩面逃去。
哑子扶着棺木呜呜哇哇地哭出了声。袁木枝也突然“嗷”地一声哭起来,却是
哭她那个死于百日咳的小闺女。袁木枝流过几次产,最后终于生育个女儿也没养住,
她叫骂着:“缺阴丧德的邓立冬,你竟然帮着你这个不要脸的妹妹欺负俺,俺要让
你老邓家断子绝孙……”
堂屋里挂着的玉春娘的遗像突然莫名其妙地掉下来,摔在地上,碎了。玻璃的
破碎声止住了袁木枝的号哭。大家一时都愣了。
玉春站起来,抹干净脸上的泪珠,慢慢走回堂屋去,在一堆玻璃碎片里小心地
捧起娘的照片。娘大睁着眼望着她。碎玻璃扎破了玉春的手,血一滴一滴落在遗像
上……
埋了娘,玉春没有回家,从坟地上直接走了,一路上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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