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娘死了,玉春没有再踏进娘家的门槛。哑子立冬有时候偷偷赶了牛车来看妹妹,
捎上些自家地里打的粮食和现摘的瓜果蔬菜。那时候袁家庄还没分地,眼看着周围
的村子都把土地承包给了个人,村民们觉得没有多少奔头更加消极怠工,本来就薄
的土地收成更少。队里的羊群也卖了,队长没打算再给玉春分配活计,就让她那么
闲着。玉春连一个工分也挣不到了,日子越发过得紧紧巴巴。
有一次邓立冬来看玉春,给她带来两只小羊羔,比划着让她养羊,告诉她桃园
村许多人家都靠养羊挣了钱。玉春很喜欢那两只小羊羔,看着它们总像汪着水的漆
黑的眼睛,玉春的心就一动。每天玉春牵上它们出去放。她总是走好多地方,拣青
草最嫩的草洼拴了羊,看着它们吃饱。有时候她一边割草一边抬头望望两只羊羔,
恍然间觉得它们就像她的两个孩子,那么乖顺听话。而她的佳梦已经长大了,话却
越来越少,和她也越来越疏远。他每天就跟在袁木林屁股后面学做木匠活。其实,
袁木林的木匠手艺已经荒疏了十几年了,只是最近一两年看见人们都在想办法挣钱
而不再怕啥“割尾巴”才重新拾起来。他也只是在村里揽揽活,给人家钉个饭桌打
个碗架,好的时候打个炕橱立柜什么的。袁木林从一开始就不主张佳梦读书,早早
把他从学校拉下来跟他学手艺。有时候他们在偏房里叽叽咕咕地说些什么,玉春一
脚迈进去,两个人便同时闭了嘴,只把手里的刨子推得“刷刷”响,黄白的刨花
“沙沙”地落到地上。玉春很伤心,觉得在儿子那里自己就像个外人。她想起当年
袁木枝嘱咐过袁木林的话:“不能让孩子跟这个骚女人一条心……”
羊羔养大了,玉春舍不得卖,来年竟添了三只小羊羔。原来邓立冬送来的是一
对。玉春更加尽心地饲养它们,自己顾不上吃喝也得先把她的羊喂饱,小羊羔生病
了,她抱到屋里守着,几夜不睡。后来立冬来的时候她又让哥哥从集上买回两只羊。
那几年,玉春的羊群成了村里最早最大的羊群,地已经分了,玉春每天除了收拾地
里的庄稼就是赶着羊群去放羊。有时候看见一个孩子挥着羊鞭走过来,一边赶着羊
一边扯开了嗓子唱,玉春就停下脚羡慕地看上好一阵。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水是
清的,花儿是香的,可是玉春的嗓子已经生了锈,歌声已经像枯死的花儿葬在了身
体里。就像所有的欲望葬在枯死的身体里一样。
有一天早晨,村子里来了个收羊的人,打听袁木林家住哪儿。他说:“听说他
家养了老大一群羊,还没卖过哩,准是笔好买卖!”热心的孩子领了那人来到村西
的袁木林家。那几天袁木林领着佳梦去外村接活了,他们的手艺已经得到了人们的
承认。玉春刚从田里回来,正在屋子里收拾着准备去放羊。孩子脆生生地喊:“大
娘娘,有人来收羊哩!”
玉春一脚迈出屋门,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蓦地愣在那儿。她伸手扶住
门框,才没有跌倒。
一顶发黄的草帽下,许文轩苦巴巴地望着玉春笑。
半天玉春才缓过神来,对那个孩子说:“大娘知道了,好娃,你玩去吧!”
孩子转身跑了,玉春这才把许文轩让进屋里。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玉春想流泪,
可是眼睛却干干的,她还没能从这个意想不到的现实中完全醒过来。
许文轩朝四下看看。东面的房山墙已经向外倾斜得很厉害,一进院子他就注意
到了支着山墙的那几根大木棍。窗子还是那种木制的旧式密格子窗,糊着发黄的窗
纸,使屋里的光线显得很暗。屋子里只有一只老木柜和一张长凳,炕头和炕梢分别
叠着两处被褥,炕头的胡乱一堆,炕梢的干净整齐,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玉春,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许文轩问,眼圈就红了。
玉春看见了,想:他还是这样的好动感情,多少年了竟没有改变,可是自己已
经哭不出来了。
玉春没有回答许文轩的问话,坐下又站起,走到屋门口又折回来,她终于问:
“文轩哥,你啥时候开始收羊了?我记得你脸皮儿薄,大声说话都脸红,这活路你
干得?还有,你是咋找到了这儿?”
许文轩笑了笑,“玉春,啥活不是人干的?有时候生活逼一逼,不能干的也能
干了!你的羊不就养得很好?你养羊,我才收羊,我收羊才能有机会看看你……”
见玉春还是有些不解,许文轩干脆说:“我这收羊的买卖今天才做,你这儿是
第一家!”
玉春愕然地说不出话。
许文轩在长凳上坐了,慢慢说:“玉春,你别奇怪,我是从你哥那儿知道你养
了一大群羊。我是太想看看你,太想帮你……就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年咱村好多
人家靠养鸡养兔子养羊挣了钱,我也跟着养了一群羊。闷了,烦了,赶上羊到草洼
里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想想以前和你在一起的光景,这心里才好过些……”
见玉春眼里的神色活泛了些,许文轩接着说:“玉春,你就把羊交给我吧,我
赶到城里的肉店和饭店去卖,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你放心,我准保替你卖个好价
钱!再加上我的一些羊,我再收一些羊,这样一年卖几回,你的日子就宽裕多了。
你看,你这破房子实在该翻盖了,住不得人了!玉春,攒下钱盖新房吧,不然,你
和孩子住这样的地方我不放心哪!”
听到许文轩说孩子,玉春的眼泪掉下来。
许文轩拉着玉春的手坐下,看着她已经积了皱纹的额头说:“春儿,这些年苦
了你了……我,我对不住你……”
玉春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左抹右抹,极力掩饰着自己,“文轩哥,别这样
说!这是我的命!你不也受了我的拖累,不然,儿大女大了,也该享享福!”
“我的春儿,你傻呀,咱们的命是一样的命,难道还能写出两样来?你为我吃
的苦我心里有……”许文轩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两个人哭了一回,又说了一通。许文轩告诉玉春,他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了,
小女儿在外面读大学。这些年他和蔡国英一直分着住,小女儿竟来信劝他们离婚,
气得蔡国英差点喝了农药,说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这样的女儿她不认。
玉春苦笑了笑,“你的女儿懂事哩,她是看你这些年一个人太苦,她娘又是那
样的人。可咱农村有几个离婚的?有几个能离得了婚的?让人戳脊梁骨,谁真敢迈
出那一步?再说,要那样,蔡国英还不跟你拼命?”
许文轩不做声了,垂下头。
许文轩不敢呆太长时间,牵了玉春的八只大羊上路了,玉春一直把他送到村口。
没人认得许文轩,有人还过来搭讪,问羊的价钱。许文轩大声说:“价肯定是好价!
不过,我这次带的钱都买了袁木林家的羊,下次吧,用不了多久我还来,你可一定
把羊给我留着!”
玉春目送许文轩远去,觉得他说话的腔调和架势还真有几分买卖人的样子,又
想到他这样做全是为了她,想起他说:“啥活不是人干的?有时候生活逼一逼,不
能干的也能干了!”心里便涌上来很复杂的感受,是酸楚还是幸福,是心疼还是感
激,已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说不清了。
过些天,许文轩又来了,给玉春带回三千块钱。胸口的温热还留在纸包上。
许文轩说:“她钱上看得很严,亏我藏得紧!你赶紧收起来吧!”
玉春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钱,看着厚厚的一沓票子竟有些眼晕。她盯着走得满脸
是汗的许文轩问:“咋,咋这么多钱?那羊的价钱我也知道的差不多,你不会把自
己卖羊的钱给了我吧?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不能让她因为钱跟你过不去,给
你添病……”
许文轩打断玉春:“你就放心收下吧,除了你的羊钱,剩下的是我收羊卖羊赚
的。城里的羊价高,我把挣的钱跟她少说一些,她不会知道!玉春,我欠了你娘儿
俩太多了,你就让我还还良心债吧,行不?”说着,他的眼圈儿又红了。
玉春这才把钱小心地收起来,忙着给许文轩烧火做饭。那一顿,两个人吃得从
未有过的香甜。许文轩说:“春儿,快二十年了,这还是咱俩在一起吃过的第一顿
饭。”
吃过饭许文轩就该走了,为了不惹人怀疑,临走,许文轩又牵了两只羊,还到
村里有羊的人家转了转,收了几只羊走。人们都夸奖这个收羊人脾气好,给的价钱
公道,盼着他下次再来。
许文轩隔一段时间就到袁家村收一回羊,但时间不敢隔得太近,进村后还要装
作要打家具的样子问问不同的人:袁木匠是不是出村接活了,确定没事,他才顶着
个旧草帽奔玉春家来。他对玉春说:自己能常常看看她,就是天大的恩赐了,他有
时候想起来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他得处处小心,时时谨慎,生怕有一个疏漏,
眼前的幸福又跌得粉碎。
“是啊,能看见你这就是幸福。”玉春也这样说。
这样幸福的日子玉春过了两年多。许文轩帮她卖掉了几十只羊,她的钱已经积
攒到可以盖三间新房,加上袁木林和佳梦外出做木匠活挣的钱,他们就在第三年春
上扒掉了旧屋盖起了新房新院。
新房盖成不久后许文轩来了。他像第一次进袁家那样四下里看看,笑着点点头,
“这才是我的春儿该住的地方!帮你办了这件事,我就了了一桩心愿了。下一步就
该给佳梦攒钱说媳妇……”听着许文轩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玉春心里
泛上来一阵辛酸。那天,她炒了几个菜,还特意翻出早准备下的一瓶酒,让许文轩
喝一点高兴高兴也解解乏。玉春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陪着许文轩喝了。
几杯酒下肚,两个人的面色红热起来,千般往事万般遗憾都涌上心头,不由眼
泪汪汪地望着彼此,心疼岁月已经在彼此脸上刻下了太多的痕迹。许文轩握住玉春
的手竟声音哽咽地背出一首诗:“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
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诗词玉春虽然不能全懂,但她听懂了“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
索,错!错!错!”,听懂了“春如旧”,“桃花落”,她想起了那个曾经留下过
她的青春之血的桃园,那座铭记下他们多少痴情的桃园……玉春叫一声:“文轩哥,
你说我们为什么这么苦啊?我们的苦有个头吗?”
许文轩摇着头:“不知道,不知道……这世界让我们生下来,让我们学会了做
梦,可是又生生地把这个梦夺回去,不给我们做梦的机会……玉春,别人都说我是
痴人,说我读书读多了读出了病,说我不能像别人给个啥就要个啥,不能安安稳稳
地过日子,一辈子都在折腾,他们还说我没有好结果,和命争哩,注定没有好结果
……可是,春儿,我不在乎!他们不知道,能和你呆在一起,天底下的事就都不想
了。我只要你,别的啥都不要了。去他的命吧……”
说话间两个人有些忘形了,仿佛年轻的时光又重回眼前,玉春不由小声哼唱出
一支曲调。两个人都愣了愣。原来玉春以为自己的嗓子死了,歌儿也跟着死了,想
不到今天又唱了出来。望着许文轩欣喜的眼光,恍然间,玉春已唱得泪流满面。
“唱吧,春儿,老天爷给了你一个好嗓子,原本就是让你唱的!哥能听你唱歌,
死了也值!”许文轩一口喝下杯里的酒,已有些醉眼蒙礷. 玉春受到了鼓励,声音
不由渐渐高起来,歌声像一群小鸟在他们头顶盘旋,舞动,最后振动翅膀破窗而去。
两个人都沉醉在歌声和酒里,没有听到屋外的动静。突然,“哐当”一声,屋
门被一脚踢开,长得高高壮壮的袁佳梦冲进屋来。玉春和许文轩惊愣了一下,手里
的酒杯同时掉在桌上。杯里的酒洒了出来,顿时,满屋子的辛辣。
袁佳梦用能砸出火星的眼光盯住许文轩,恶狠狠地问:“你是谁?咋跑到俺家
来喝酒?”
许文轩望着面前这个嘴唇上已生出绒毛的小伙子,看着他眉眼间的轮廓,马上
明白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十八年没见的儿子。他嘴唇哆嗦着,说不成话。
玉春忙解释:“儿子,他是收羊的,这两年咱的羊都是他收,全亏他给个好价
钱,咱才盖上新房,他……”
袁佳梦把同样的眼光转向玉春,在她脸上也砸出几点火星,“就这些?”
玉春有些慌,可还是坚持着说:“就这些!他今天又来收羊了,妈是想好好谢
谢人家。”
袁佳梦“哼”了一声,“谢人家?就喝酒?还唱歌?我老远就听见你在屋里唱
歌了,一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你唱了,你们可真高兴……我记得你跟我爸也没有这样
高兴过……”
“佳梦!不许跟妈妈这样说话!”玉春涨红了脸,看看在一旁又是尴尬又是伤
心的许文轩,不知道该怎样对儿子解释。
嗫嚅了半天,玉春说:“儿子,妈已经十几年不唱歌了,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
唱了,可,可没想到今天,今天高兴就……”
“我懂了,懂了!”袁佳梦打断玉春的话,脸上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怪不
得爸和姑姑都说你原来是个唱戏的,说戏子从来都是对自家的男人无情无义,专门
会勾别人……”
“佳梦!”玉春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喊着,一巴掌打
在佳梦脸上。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袁佳梦捂住被打的半边脸,像个陌生人那样瞪着玉春。长这么大他是第一次挨
她的打。
正在这时,袁木林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站到了玉春面前,他灰黑着一张脸,指
着玉春说:“你,你咋打俺的儿子?他说的不对吗?你关起门来跟一个男人在家里
又喝酒又唱歌,俺们说说都不行?还有他,”袁木林的手指头转向许文轩,“他这
个买卖人也怪,别人家不进,来了就奔你,你敢说没事?别以为俺在外面做木匠活
就是个聋子瞎子,俺不说,那是给你留脸!在孩子面前给你留脸!可你呢,知道亏
心吗?你还打儿子,俺们今天这是回来早了亲眼见了,不然,还不得让你蒙一辈子!
你还有脸打儿子?”袁木林像上紧了发条,一连串的责问砸得玉春应接不暇。
许文轩早在一旁站不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都别急,事情是因我、
因我而起的,我不该在你家喝酒,我走!我走!”说完,急忙奔向门口。
袁佳梦仇人一样盯着许文轩:“你早该走了!快滚!快给我滚!你给我听着,
以后,不准再迈进我们家一步!要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打折你的腿,见一回打你一
回……”
许文轩狼狈地跑出屋子,听见身后杯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儿子,我的儿子……”许文轩默念着,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那一刻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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