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玉春不能再养羊了。袁木林捉了所有的羊赶到集上卖掉了,只给玉春留下一个
空荡荡的羊圈。许文轩也不敢再进袁家村,偶尔来一次,就跑到村西的河堤上远远
地望一望村边那座新起的房子,直望到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便默默地走几十里
路再回去。这些玉春并不知道。她除了被允许收拾一下自家的园子,便整日枯坐在
屋里,很少有话。袁佳梦自从上次的事情后,更是没有给过玉春好脸色,整天闷闷
的,去外村做活回来,就蒙了头在自己屋里睡大觉。那时候他已经能独立接活,一
般的家具都能做得有模有样。袁木林大多数时间就让佳梦一个人出去揽活,自己守
在家里。
两年就这样过去了,袁木林对玉春的看管放松了些。有时候玉春拿着根绳子出
去,在村子周围的地里转一转,见着干树枝干柴棒就拾起来,捆成一大捆背回家。
时间长了,玉春雾蒙蒙的眼里好像只能看见那些柴火:长的短的直的弯的,一律是
枯萎的干透的,被风吹过雨淋过丢弃在某个不被注意的角落,她都能一眼发现它们,
低头弯腰地拣到手里。每天玉春都要拣上这样一大捆背回去。附近的柴火拣拾得差
不多了,她就走得更远些,有时候一捆柴火捆得像一座小山,玉春一路上要歇好几
回。
那个秋天的下午,围着灰蓝布头巾的玉春背着一捆柴火经过村西的河堤回家去。
天色已经快黄昏了,西面天空有晚霞隐隐地烧,颜色很浅淡。远远地,玉春就看见
一个男人坐在河堤上向着村子的方向张望。开始她没有在意,低着头继续往回走,
离得近了才觉出那个男人有些奇怪:他一动不动地用一个姿势望着村里很久,嘴里
还嘟嘟哝哝好像念着什么。等走得再近些,那人的声音顺着风吹进玉春耳朵里,她
听清楚了,那人反复念的是一首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那人竟念得肝肠寸断,一边念还一边抻着袖子抹眼睛。玉春心里一震,两年前
她和许文轩重逢的时候他曾经给她吟过这首诗,还细细地讲了给她听,说是八年的
离别让他悟透了这首诗。
“文,文轩哥吗?”玉春站在河堤下轻唤了一声。
堤上的人一低头,也惊愣了一下,随即跌跌撞撞地跑下来。
许文轩的目光在玉春脸上来来回回走了几遍,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
的玉春老得太快了!她的头发枯黄凌乱,裹在一块老太太们常戴的那种灰不灰蓝不
蓝的头巾里,眼角的皱纹积得像块碎网,眼里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背也有些驼
了,背着柴捆的手上满是裂开的口子。这是玉春吗?才四十出头的玉春?许文轩一
口气堵在嗓子里。
许文轩帮玉春卸下背上的柴捆,两个人相跟着下到已经干涸了的河床下面。这
里没有人,一丛一簇的荻草已经黄了梢。玉春空望着许文轩,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文轩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又来了,玉春,你别奇怪,我已经不收羊了,
你的羊收不成了,我就不收羊了。这两年我有个亲戚在镇上开了家食品加工厂,让
我去给管管账,也不用天天上班,隔三差五清点一回就行。我倒是比以前自由了,
天天住在镇上,有时候实在太闷了,我就出来走走,一走就走到这里来了……”
玉春还是没有一句话,只是木木地望着许文轩。
许文轩拉过玉春的手,摸摸上面一道道的裂痕,忍了半天终于说:“这样的日
子咱不过了!玉春,离婚吧!我不能眼看着你一辈子就这样……你才四十岁,路还
长哩!”
玉春满脸的凄苦,半天摇摇头:“这一步我走不得!我要是走了,佳梦咋办?
他说有一个唱过戏的妈已经让他在人前抬不起头,我要再离了婚,孩子咋活人?还
不把孩子逼死?唉……”
许文轩也长叹一声:“那,那就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玉春点点头:“我能过!他们不准我再养羊,我就每天到村外拾柴火,都拾了
好几个柴垛了……这不,佳梦也大了,该说亲了……”
许文轩喃喃着:“佳梦,咱的儿子,可,可我看他对你……”
玉春把掉在头巾外面的头发往里拢了拢,脸上显得很平静:“你放心,文轩哥,
咋对我他也是我的儿子,我不怪他,他也有他的难。再说,袁家兄妹还不知对他说
了啥,孩子本来是好孩子……唉,你别管我了,只要孩子好,我咋样都行!”
许文轩望着玉春,一时无话。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许文轩忽然说:“玉春,唱支歌吧,我天天梦里听你唱哩,
唱得好酸楚。”
玉春苦笑了笑,用力咽下口唾沫,“嗓子都死了,唱不出了。”说着,长长地
叹了一口气。
“给哥都不能唱了?”许文轩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玉春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低下头拽断了一根黄了梢的荻草。再抬头,许文
轩还是那样眼巴巴地望着她。玉春又叹一口气,咳了几声,轻声说:“我就哼几句
吧,可不敢再大声唱了,我觉得就是这些歌害了我。要是我没有一副好嗓子,要是
我不会唱,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玉春……”许文轩想说,如果没有歌,你就不是玉春了……可他想了想又咽
了回去。
玉春哼出的还是那支关于桃花的歌,只是已经没有了桃花的颜色桃花的香气,
许文轩在玉春的歌声里听到了一大片树枝折断的声音……
春天里的桃花呀,留在人世的
梦
短短的花期哟,是姑娘的一生
风吹落了花瓣,掉进尘土
九女河的水呀为何不把它洗
净
桃花落了化作尘埃
好梦醒了难再重温
梦里的人呀,为何不拉住我的
手
九女河的水呀,为何独自向东
流……
西边天空绚丽的火烧云已燃成了一堆堆淡灰的云絮,像燃过的灰烬。天色渐渐
暗下来,玉春不安地看了看村子的方向,对许文轩说:“文轩哥,你快回吧!路还
远着呢!我知道你想着我,想着我们娘儿俩,可你也不年轻了,以后不要再跑这么
远的路,要多当心身体……你,你回吧!”
“玉春……”许文轩还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相跟着上了河堤。
玉春刚才放下的柴捆旁站着一个人。
许文轩和玉春几乎同时低叫了一声:“佳梦——”
袁佳梦不吭声,只用黑沉沉的眼光盯着两个人。
玉春有些慌了,奔过去背上柴捆,起了几起才站稳。柴捆像小山一样沉。玉春
一边喘着气,一边声音发虚地对佳梦解释着:“佳梦,今天是碰巧遇上了他,说了
两句话……你在家等急了吧?走……”说着,去拉佳梦的衣袖。
佳梦使劲一甩手,玉春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在地,许文轩本能地伸出手想扶她。
这时候谁也没看清佳梦的拳头是怎么打出来的,许文轩已经重重地摔倒在地,嘴角
淌出一线血。还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佳梦回身又从柴捆里抽出一支胳膊粗的木棍,
指着地上的许文轩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过,别让我再看见你!你他妈的咋不长记
性,还敢往这跑?妈的,今天小爷爷要是不好好收拾收拾你,你就记不住自己是谁,
记不住啥叫羞臊!”说着,佳梦手里的木棍“呼”地一声抡了下来。
“佳梦!”玉春一声喊,两手死死抓住棍子,小山一样的柴捆在背上晃,“你
不能打他!不能打!听妈的话,不能打!”
“放开!”佳梦红了眼,“你还是我妈吗?你这样,让我活啥人?我知道,你
是我妈,我不能打你,可他,今天我不打折他的腿,我对不起我爹!”说着,佳梦
一把推开玉春,棍子带着风声落了下去。
许文轩一声惨叫。
棍子没头没脑地打在许文轩身上,玉春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响。
“佳梦!别打了,不能打了!他是你爹呀!”玉春声嘶力竭地喊,“扑通”一
声跪在许文轩身边,背上的柴捆散了,长长短短的柴火撒了一地,“他是你爹呀,
佳梦!要打,你连我一块打死吧!”
棍子举过头顶停在了半空。半天,佳梦吼出一句:“你胡说!我爹在家!”
“孩子,他才是你亲爹,他叫许文轩……妈瞒了你二十年了!孩子,你不能再
打了,打他你是有罪的……”玉春痛哭流涕。
抱着一条腿疼得在地翻滚的许文轩也挤出一句:“孩子,你妈说的是真的,爹,
爹对不起你……”
“不!”佳梦打雷似的吼一声,手里的棍子“咚”地落在地上。他看看跪在地
上的玉春,又看看躺在那里已经折了一条腿的许文轩,突然双手抱头狂奔而去。
“佳梦!”
“孩子!”
两个人拼命地呼喊。
可是佳梦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像一只挨打的狗一样狂奔而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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