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佳梦离家出走了。玉春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连根头发丝都没寻到。
许文轩住进了医院,一条腿粉碎性骨折。可他顾不得疼,天天瘸着腿扒着病房
的窗口向外望,盼着邓立冬能给他带回一点佳梦的消息。医生护士看见了就训斥他
一通,他假装听话躺到病床上,可是等他们一走,他又撑着双拐挪蹭到窗口去了。
有一次许文轩着急地问医生:“我这条腿到底啥时候能好利索?”医生面无表情地
说:“急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的骨头都碎了,你就安心养病吧。”许文
轩垂下眼,举起拳头想砸自己的病腿,被医生一把拦住。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
“我听说截肢好得快,医生,你给我截肢吧,我想快点出院。”年轻的骨科医生仔
细瞅了瞅许文轩,“我看,你不光腿有病吧?”
半个多月后,消息终于有了,却是一张省城某看守所寄来的通知书。上面写着
袁佳梦因故意伤人被捕入狱。玉春接到通知书的时候一下子瘫倒了,眼前一片黑蝴
蝶乱飞。袁木林在一旁冷眼看着,半晌蹦出一句:“这是报应!偷人养汉连孩子都
不顾……哼,老天有眼哪!”
玉春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收拾了一个小包到县城医院去找许文轩。她把那张
通知佳梦被捕入狱的纸递给许文轩,就蹲在地上哭起来。多少年都没有这样哭过了,
压在心上的碾盘已经让她再也承受不了,眼泪像积了一季的洪水终于开泻,任谁劝
也收不住。玉春觉得仿佛有成千上万条蚂蟥钻进了她的肺里,咬着她,吸着她的血。
后来她真的一张嘴咳出一口黑血。
许文轩拐着一条还没恢复好的断腿溜下床来,一扯玉春:“走吧!”
“去哪儿?”玉春抬起泪眼。
“去省城,找儿子!”许文轩看也不看站在旁边瞪着他们随时准备扑过来的蔡
国英,抓过病床边上的双拐“笃笃”地出了门。
玉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站在旁边的邓立冬赶紧把妹妹拉起来一起追了出去。
玉春和许文轩好不容易到了省城,他们先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面对城市的庞
大和繁华两个人心里都有一刻的发蒙,可是一想到关在监狱里的儿子,就什么都不
想了。第二天,两个人就照着通知书上的地址千辛万苦地问了去,可等到了地方已
经是下午快下班的时间。门岗看看许文轩架着的双拐,告诉他们犯罪嫌疑人在审判
之前不准和家人见面,而且探监要有统一的规定日,他们要申请好了才被允许接见。
望着看守所高高的围墙和围墙上密密的铁丝网,玉春腿一软摇晃了一下,许文轩赶
紧扶了一把,她才没有摔倒。玉春撑着许文轩的一支木拐才磕磕绊绊走回旅店。路
上的行人看见他们都主动让路。玉春听到有人说:“看,一对残疾人……”
袁佳梦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他从看守所转到省监狱之后,邓玉春和许文轩前
前后后到监狱去了八次,他就是不见。这时候距离邓玉春他们来省城已经过去三个
多月了。带来的钱早已花光,可是连儿子的面都没能见上,他们谁也不肯回去。小
旅馆早就住不起了,他们只好到一些准备推掉盖新楼的危房里对付住一段,等人家
马上来动工便又找一处刚刚竣工还没来得及装修的筒子楼住几宿。有时候实在没处
可去就到火车站的椅子上凑合一夜。白天,邓玉春拿上条纤维袋子去居民区的垃圾
点捡破烂。在臭气冲天的垃圾堆里,她左翻右捡,一个饮料瓶子,几片残破的废纸,
甚至一段手指长的铜线都被她宝贝一样抓到手里,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有时候碰
上捡破烂的孩子她不忍心和人抢,眼睁睁地看着一堆垃圾被翻捡得干干净净,甚至
有时候被粗野的孩子抢了捡好的破烂。有一回玉春就那样两手空空地站在一堆垃圾
旁,目光空洞地直视着前方,不知道没有破烂卖明天的饭钱在哪里。这时候一个背
着书包的孩子经过她的身旁,看了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到她脸前。玉春愣
住了,目光在那张皱巴巴的五毛钱上停了很久,她没有去接。孩子稚气地说:“对
不起,我就剩五毛钱了,如果我有我会多给你!你拿着吧,这五毛钱能买一个馒头,
天都黑了,你买了馒头快回家吧!”孩子把钱塞到玉春手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
孩子又回身喊:“奶奶说不能看着别人饿死!”玉春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五毛钱
上……
许文轩成了瘸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他干不了体力活,又不会像有的人装着
什么都懂给人打卦算命混口饭吃。看着玉春一天天地在垃圾堆里滚,他急得一夜夜
睡不好。有一次许文轩看见一群长头发的年轻人在街上吹拉弹唱搞啥募捐义演,他
灵机一动想起自己曾跟老琴师学过胡琴。他想法卖了双拐,又勒紧裤带一天只吃一
顿饭,终于在一个多月后从旧货市场买回一把掉光了漆的胡琴。开始他想让玉春唱,
自己给她伴奏,可是玉春张开嘴努力了半天,说什么嗓子里也发不出声音。玉春的
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紫。
玉春默默地拣起铁钩和纤维袋子,走了。许文轩愣了半晌,然后抱起胡琴,一
拐一拐奔向人群热闹的街口。一天下来,许文轩把自己的心都拉碎了,他不断地想
起当年关于老琴师死于心碎的说法,不断地想起玉春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的表情。
他的玉春不能唱了。许文轩找了个没人的胡同,放声大哭。
第九次去探视佳梦,玉春和许文轩站在探视窗外面,一站就是大半天。别的犯
人家属都探视完走了,佳梦还是没有出来。玉春趴在用来讲话的电话旁边无声地哭
了。正当两个人又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狱官走过来,告诉玉春:袁佳梦答应出来,
可他说只见邓玉春一个人。玉春望望许文轩。许文轩拍拍她的手:“到底是肯见了,
你给孩子好好说,让他好好改造,告诉他啥时候他也是咱的好孩子,我们等他出来
……记着,千万别伤了孩子,他恨我也没关系,千万别伤了他……我,我在外面等
……”
玉春眼泪汪汪地望着许文轩一拐一拐地走出去,又眼泪汪汪地望着佳梦坐到她
对面的隔离墙后。
看见被剃了光头的佳梦瘦得两腮塌陷下去,玉春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有啥话快说,不说我就回了。”佳梦拿起对话机不耐烦地说。
玉春赶紧止住眼泪,“佳梦,妈都担心死了,你这不是想要妈的命吗……”
佳梦打断玉春的话:“你还会担心我吗?你们是想要我的命!哼,我的命反正
不值钱,要不要无所谓!”
“孩子,可不能这样说!妈知道对不起你,可我瞒着你,不都是为你好?许文
轩让你打折了一条腿,他也没有怨你……”
“别跟我提他!”佳梦粗暴地打断玉春的话,“你再提他,我就一辈子不见你!”
玉春的眼泪又流下来。
“袁佳梦,注意你的态度!”旁边的狱警提醒道。
玉春也镇定了一下自己,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他给你的信。既然已经这
样了,好歹我们也要让你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然,他说你心里老有一个死结,还
不定干出啥事来,那样,我们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他说,无论怎样你都是好孩子,
是我们亏欠了你……我们等你出来,一定加倍还给你……”
佳梦闭了闭眼,睁开的时候玉春看见一道冷光一闪:“你们?你们……哼,别
口口声声‘你们、你们’的,我会吃不下饭!我告诉你,和我爸离婚和许文轩结婚
都休想!那样,人人都会看不起我,会指着鼻子骂我:不要脸的私孩子不要脸的野
种!那样,我还不如死!”
玉春惊愕地瞪大了眼。
“你别不相信,别以为我是吓你,你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佳梦眼睛一动
不动地盯着玉春,“我从家里跑出来,一口气坐车到了省城,我在城里给人做木匠
活挣口饭吃,可主家找碴不给钱,我找他要钱,他竟然骂我是野种,他竟敢瞧不起
我!他,哼,他一个做小买卖的自己坑蒙拐骗,整天卖假烟假酒,人命都差点喝出
来,还竟敢瞧不起我?我抄起他家的菜刀就把他砍了……哼,他竟敢瞧不起我!”
玉春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下来,佳梦眼里的凶光让她害怕。
佳梦古怪地笑了笑:“你别不相信,谁敢瞧不起我,我就杀了谁……你记住,
叫那个许文轩滚得远远的,你再跟他扯不清,让人背后骂,我就不认你,我就真的
去死!”
狱警喝住佳梦,把他带走了。玉春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漆黑……
从监狱探视回来玉春没说过一句话,任许文轩怎么问也是不语。许文轩猜想她
是太担心佳梦了,怕她闷出病来,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宣传海报,上面说春
节快到了,剧院正在上演样板戏经典曲目,当时他的心就一动。许文轩劝说玉春:
“孩子你也见了,以后咋办咱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咱接着在城里捡破
烂,等着孩子出来。现在,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说着,许文轩强拉着玉春
一拐一拐出了小旅店。
大街上一片灯火辉煌,夜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冬夜的寒冷似乎都被灯光和人
流驱散了。玉春被许文轩拉着来到了一处张灯结彩的剧院前。玉春奇怪地看到外面
排队买票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脸上挂着喜色,大声交谈着,那种兴奋竟
让玉春突然想到当年人们赶夜路去听她唱戏的情景。
许文轩挤到人群里去买票了,玉春这才注意到剧院外面摆放的各种海报牌子。
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写了标题:
红色风暴,旧梦重温——一段特殊
岁月的纪念
革命样板戏经典曲目大汇演
旁边海报上还有部分演员的剧照:梳着一条粗辫子高举红灯的李铁梅,留短发
扎腰带搭着白手巾的韩英,盘着发髻系着围裙的阿庆嫂……玉春一幅幅地看下来,
不禁有些两手发抖呼吸不畅,当年自己是多么喜欢这些人物,她在舞台上用自己的
金嗓子把她们的喜怒哀乐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慷慨悲壮都演得栩栩如生,人们如潮的
掌声一次次地淹没了她……
玉春脚下软软地跟着许文轩走进剧场。这个能容纳上千人的剧场使玉春有很长
时间的眩晕,她怀疑自己是否走到了一个梦里,但她马上否定了,因为即使在她的
梦里都没有这样隆重奢华的景象:耀眼的排灯照着垂挂了层层各色丝绒帷幔的舞台,
舞台后部是巨大逼真的彩绘布景,前台边上摆放着一排黑色的音箱,落地灯变幻出
各种颜色打在后面背景上。负责伴奏的一班人马足有几十个,他们已经在舞台的一
角正襟危坐,拉开架势,只等一声招呼,马上就会鼓乐齐奏。
演出铃声响过,原本喧闹的剧场安静下来。其实玉春根本没听到喧闹,从一走
进来她的眼光就一刻也没离开舞台,她的心里静得能听到灯光的“嘶嘶”声。
穿红色旗袍的报幕员上来了,说了一番关于旧梦重温的话,报出第一个上场节
目: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玉春的心一颤。
戏台上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扮演李铁梅,粗亮的辫子,黑亮的眼睛,面色桃
花一般,唱得清清亮亮通透高亢。
掌声响起来了,玉春依然痴痴的,两手一动不动地放在膝上。
许文轩望着台上对玉春说:“春儿,台上的小姑娘真像当年的你呀!”
“瞧,这眉眼,这辫子都像!”
“这嗓子做派也像,真像!”
“春儿,你说要是你当年进了县剧团会是个啥样子?要是当年你一直唱下来会
是个啥样子?”
“唉,老琴师说的没错,成了角儿就是不一样……看看这光景,这听戏的人…
…”
“春儿,你知道吗,老琴师临走之前还说,玉春差点儿就成了名角儿,就差一
步……”
“可是,春儿,我越听越觉得她唱得还是没你好,少点啥……对,少点精气神
儿……”
“对,味儿是差不多,可还少点骨子里的劲儿……春儿,你要是上台唱,准比
……”
许文轩顾自地说,却听不到玉春应声,一转脸,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
许文轩心里“咯噔”一下,叫了两声,追出去。
空荡荡的剧院外面,邓玉春一个人站在巨大的海报前,痴痴地望着上面高举红
灯的李铁梅,晚风把她额前的一绺头发吹起来。望着望着,她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
把那张海报揭下来,小心翼翼地卷了又卷。
许文轩追到剧院门口,正看见玉春把揭下来的海报捧在手里。
邓玉春没有听到许文轩的呼喊,她的眼前分明是当年人们用土垒起来的戏台,
台下破衣烂衫的乡亲挤得人山人海,老琴师笑吟吟地微闭着眼睛坐在那儿,他手里
的琴弓动了,胡琴响了,邓玉春清了清嗓子,一张嘴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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