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木都屯紧靠阿什河,小屯三百多户人家。赵三平家在屯子东头靠河边。三平
姐夫遭了车祸不能自理,老爸、老妈都过去帮女儿照顾家。这边留给他两间草房,
他当兵的那四年里,老爸换了一次苫房草,现在屯里有一大半换成白色鱼鳞铁或大
片石棉瓦。三平家房子还是苫的草,小院是用柞木杆夹起的栅栏墙。一开春李月花
沿柞木栅栏种了一圈爬山虎,整个一个小院让爬山虎翠绿的叶遮得溜严像一道绿墙。
一到九点多钟,那紫英英的小喇叭花开得满院一片香。李月花是河那边沿河屯李家
的姑娘,二十岁那年认识了当兵的赵三平。三平粗壮魁梧,那张脸又棱角分明,加
上一身可体的军装,让月花一见就把他装在心里了。两人见了几次面后,赵家找人
一提就成了。月花长得俊眉俊眼的,一搭眼就让人生出怜爱。俗话说:闲极难忍,
她和三平结婚还没离开过,今年过完春节,三平一走,家里只剩下了她自己。侍弄
五亩多地,就凭月花那身板儿,五亩地的活还真不够她干的。没用几天地一种完,
月花就闲着没事啦。月花是闲不住的人,地里没活了她就上山挖野菜,然后摘干净,
便准备去十几里外阿木都小镇上去卖。要出去就得打扮一下,月花有一套淡蓝色的
麻纱裙,挺可体的,穿上显得浑身紧绷绷,整个是一个让人爱看的体形。加上那张
白嫩的脸蛋和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她骑上三平在家买的那辆半
旧的自行车,装上摘好的五六十斤野菜,乐悠悠地上路了。夏日的天空云彩多,太
阳一会儿躲到云彩里,一会儿又露出脸。从阿木都屯到阿木都小镇得翻三个山坡子,
月花又一溜气骑过去,到了镇上自由市场,一下让人包了,五六十斤野菜共卖了二
百多块钱,她满心高兴,在一家小店吃了一碗面花了两元钱,又到服装店买了一套
夏装就美滋滋往回走。夏天的天气变化无常,往回走时还没看出有雨,走到半路上。
突然从山岗子那边飞过来厚厚的一大片云彩,一眨眼下起了瓢泼大雨,月花一下成
了落汤鸡。雨下得大,那雨点让人受不了,雨幕里她见坡下的路边有一个护路人休
息的小红砖房。她把车子丢在路边,慌慌张张钻进小房子。
一进来,就愣住了,这里有个人在光着膀子拧衣服上的水,她仔细一瞅是村长
王成仁。四十八岁的王成仁,有一张光滑油腻的脸,一双发贼的眼睛。几个屯子里
的人背后都叫他“老骚狗”。凭着他执掌几个村屯的权力,一些有点模样的女人都
让他品咂过。
王成仁的媳妇得了肺癌,折腾了三年,今年春节刚过就一伸腿走了。唯一的一
个女儿小红因嫌他的名声不好,高中没毕业就进城打工了。现在王成仁成了孤家寡
人,有人说这年头升官发财死老婆是男人三大喜,这下王成仁可成了香饽饽,差不
多每天有人找他介绍女人,也有一些人上赶着找他的。这些人里,有死丈夫的,有
离婚的,也有大姑娘,都图他在当地是个有钱有势的人。今儿个王成仁骑着嘉陵摩
托去镇上与一个死了男人的年轻寡妇见面,回来遇上雨了,他把摩托推到小屋后面,
就躲了进来。
王成仁正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品味着见过面的小寡妇那脸盘儿,那腰条,
顺不顺眼,品她的性情能不能与自己过到一块,有没有碍眼的地方……正想着,
“砰”的进来一个人。先是吓他一跳。他仔细一瞅是三平媳妇月花。月花的长相是
南北二屯数一数二的,让他眼馋过,惦记过。月花一进来,那一身湿透的衣服紧紧
地贴在身上。那一对颤颤的奶子和那一副圆溜溜的屁股,都显露了出来。一下子就
吸引了他那贪婪的目光。
月花是个知羞丑的女子,她认出了小屋里避雨的人是王成仁,心就冷丁地抽搐
了一下。她听说过王成仁的那些骚事,也知道人们背地里叫他老骚狗。她怕他,她
躲着他,从心里拒绝他。此时此刻她一点都没打锛儿,转身就又钻进雨幕里,外面
的雨瓢泼似的打在脸上生疼。王成仁不愿错过这天赐的良机,就追出来喊:月花,
月花,进来避雨啊!
月花倔强地推着车子在雨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连头都不回,瞅那倔强的背
影,就是他喊断喉咙她也不会停步,更不会回到那个小屋。
王成仁不甘心,这个有个性的小媳妇激起了他的骚劲儿,就追出来在后面喊,
那声音被哗哗的雨声打得支离破碎。他顶着雨跑着追上来,拉住月花说:你这是干
啥,这么大的雨,你咋就不避避,别淋出病来……
雨水在月花的脸上往下流,月花说:你放手,你怕雨你去避,我要赶路!
王成仁被这年轻女人硬倔倔的话呛住了,他不好再拉着不放。他放开手,抹一
把脸上的雨水,无奈地看着月花在雨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还是不甘心地站在雨
里任雨淋着,莫名地骂了一句:真他妈是一块生姜。就要跑回小屋,可在这一瞬间,
透过那茫茫雨幕看见雨中的月花和自行车一块儿摔倒在路边,蜷缩在那儿半天没起
来。他一阵窃喜,赶紧跑过去。
月花原本是躲瘟神似的惶惶奔逃,走得慌乱急促,雨点又让她很难睁开眼睛,
不小心让路上一个小泥坑崴了脚。她一连挣扎了两三次都疼得站不起来,那脚一点
都不听她指使了。她心里充满了慌乱,焦急地坐在雨里的泥地上使劲地揉着脚。
王成仁是顶着雨喘着粗气跑过来的,极疼爱地埋怨说:你看,你看,让你进屋
避雨,你偏顶雨走,看,是不是崴了脚。他说着来摸月花揉着的脚。月花没理他,
冷着脸抬手挡住了他。
你呀,你这人咋这样?你觉着不方便,你在屋里,我在外面还不行吗?
他显出一副大仁大义的样子。月花还是不吱声,咬牙挣扎着往起站,不知是地
下泥水滑还是脚崴得重,没站稳就又要倒下。王成仁赶快伸手扶住她,月花那湿漉
漉软塌塌的身子靠在了他的臂弯里。他抱着她的胳膊轻声说:先回小屋避一会雨吧。
月花抬头瞅瞅天,雨没有停下来的样子,无奈地任他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回小屋。
王成仁又顶着雨推回自行车,真就站在外面没进来。雨就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似
的,一片哗哗声。月花脚脖子疼得厉害,使她浑身有些抽搐,坐在一堆草上两手使
劲地按着揉。揉了一会儿,她见王成仁还在外面,心里就有些愧疚。都说他是老骚
狗,可是他也没对自己有啥过火的行为呀,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忙,可自己一再地拒
绝冷淡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心里的愧疚就让她没了许多恐惧和不安。但她没
喊他。便大声地呻吟起来。一直站在雨里的王成仁听到月花的呻吟就进来问:疼得
厉害吧?
月花点点头。
我给你揉揉吧?
月花没吱声,王成仁凑过来说:你把腿伸过来。月花乖乖地把崴了脚的那条腿
伸过去。他拽掉那只脚上的袜子,那白净的脚脖子,肿得很厉害。像吹进了气似的,
鼓溜溜的。王成仁叹口气说:你呀,见了我像见了鬼似的,非要急着顶雨走,我咋
着你啦,我能吃了你呀?月花抿着嘴不吱声,任他捧着那只脚慢慢地揉。
听声音外面的雨渐渐地小了。月花活动了一下,脚脖子还是疼,但轻了许多。
王成仁站起来伸出脑袋往外看了看说:咱们走吧?
月花艰难地站起来,脚还是不敢挨地。王成仁说:你车子锁在这屋里,我先把
你送回去,再来给你取车子行吧?
月花点点头。
这是个可恨的雨天,倒霉的雨天,让她心烦意乱的雨天。
王成仁用摩托驮着月花把她送回了家,又帮她取回了自行车。这位有权有势的
村长一点也没有过格行为,一直是那么低三下四地照顾她,还为她骑着摩托车去县
里买了好几次跌打损伤膏,还买了不少营养品和水果。月花打心里生出许多感激,
就更没有了戒备心。
彻底好的那天傍晚,没等月花安排,王成仁自己买了新鲜的鸡、鱼和蔬菜为月
花庆贺。月花含羞地说:王叔让你破费了。
王成仁坦然地一笑说:你客气啦!不躲着我啦?
月花红着脸一笑,低下头不吱声。那天,菜炒得香,酒温得热。
王成仁呵呵笑着喝了有半瓶酒,他给月花只倒了少半杯。你说怪不,那么一点
酒月花就晕了,就觉得天旋地转了,不一会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天下半夜醒来,听到身旁有人打呼噜吓了她一跳。她打开灯一下子就傻了,
自己赤身裸体躺在被窝里,身旁是王成仁那张油光光的脸,恨、羞、怨、悔一齐涌
上心头。
月花骂了句是狗改不了吃屎,抡起巴掌在王成仁那油光光的脸上狠狠的扇起来。
王成仁愣了,怯怯地瞅着她说:你咋,你咋,你这是咋?
你滚,你滚,告诉你不许再进我的门!
王成仁惊恐地看着这个发怒的女人,这样的女人真少有!村屯里的女人有多少
想勾他还勾不上呢。这么对她,她还像一块冰似的。王成仁翻了脸,回手也狠狠地
打了月花一巴掌,他那力气要比月花大得多,打得月花眼冒金星,摇晃了一下倚在
了墙上。王成仁骂道:你这个臭婊子,还装贞节哪!我对你咋啦,我大雨泡天地照
顾你,跑城跑乡地买药,你不谢我,你还撒泼,你的心让狗吃啦你!
月花吓傻了,又气又怕。没曾想这个老骚狗这么凶,她低头啜泣着。
王成仁软了下来,光着身子搂着她的肩头说:你对我好,我能亏你吗?傻闺女,
好啦,别哭啦,都是喝了点酒,忘了真性情。
大概再烈性的女人也有软弱的一面。在王成仁软硬兼施的手段下月花胆怯了。
虽然这次他得了手,但月花这样的女人不是他想干就能干上的。他总是恬着那老脸
过来纠缠。那天中午,他又恬着老脸来纠缠月花,搂着月花的肩膀哄劝。月花就是
不吱声,她心里直恶心,她不能让他再占便宜,她不能对不起三平。三平是她心里
的血脉,心脉,谁也代替不了。可是偏偏遭到了这个老不要脸的纠缠,让自己落到
这么个地步。她决定好一好就进城去找三平,躲开这个老王八蛋。可是就是那个中
午被大嘴看到了。大嘴没惊动他俩,回工地就对三平谎说他媳妇有病,难受得直哭
……
三平是下午六点到的阿木都镇,从镇到自己家他花五元钱租了一辆驴车,直到
晚上七点才进了村。庄稼院的人睡得早起得早,七月份七点多天还麻麻亮,屯子里
没什么集中娱乐的好去处,当街上偶尔有下棋的,也有玩扑克的,走五子棋的。正
是眼擦黑的时候,没谁注意赵三平回来。三平家的两间房靠近河边,僻静得很。因
为月花甩不掉王成仁熬糟出了病,赖着不撒手的王成仁就像个孝子似的给她买药,
给她烧水。小镇上那个女子三番五次打电话,他都推托说没时间。他心里话我不信
你李月花就是一块石头,我王成仁就焐不热你。这天月花还真有些见好,王成仁又
从镇上割回二斤肉亲自炒了两个菜哄月花吃饭。饭吃得不咸不淡就收拾了。王成仁
老早就把小院的栅栏门关了,把电灯闭了。在黑灯影里就哄月花。月花说:你外面
有那么多女人何必缠着我呢?
那些女人,哪个也没你好。
月花说:你要逼死我,三平回来不杀了你才怪。
王成仁一愣:你咋不懂我的心呢?
三平走近小院,心怦怦跳,俗话说久别胜新婚,三平的身子觉得胀鼓鼓的,他
想立即喊月花,可一想,给她来个惊喜吧,便用手去推栅栏门,门在里面用一个铁
闩插着,他轻轻地拨开,悄手悄脚走了进来。一进院他便愣住了,院里有辆摩托,
他心立即打了个激灵,是谁在这儿?他轻轻走到窗下,屋里两人正在高一声低一声
的说话。说的是什么三平没听清,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三平心里像是着了团火,嘭
地一下踹开房门,咚咚咚一直走进屋内,他熟悉屋内的电灯开关,“叭”地打开灯。
一对男女愣在那。
一瞬间,三平看得清清楚楚,王成仁正把月花抱在怀里。三平怒火冲天大声骂
道:王成仁你这个王八蛋,我要你的命!便扑上去抓他,月花喊了声:天哪!却一
下抱住了他。
王成仁是什么人,决不吃眼前亏,跳起来推开窗户,逃了出去。
三平要去追,月花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放,哭着叫:三平!三平!
三平气得按住月花,扯住头发,大骂:操你妈的,打死你这骚货!三平举起的
巴掌还没有落,月花已经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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