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保姆的月花正在收拾厨房，突听屋里的老太太声嘶力竭地喊。干活的她禭挲
着沾水的两手急匆匆跑进屋，见老太太倚在床头上正大喘气，忙问：怎么啦？

    老太太打量着她，大喘着气问：你干啥呢？

    我擦厨房的地砖和平台上的炉灶，月花告诉她。

    老太太眨巴着眼睛盯着她说：嗯，干吧……别乱翻别的东西啊，听着了吗？

    月花怔怔地看着她：我翻什么啦，我……

    没翻好，没翻好，去干活吧。老太太冲她挥挥手。

    老太太七十五岁了，有心脏病，曾是区工会的一个主席。因为她爱计较，从打
退休在家，儿女谁也不愿和她一起过，都愿出钱给她雇保姆。到月花这儿已换了八
个人，她不是怀疑保姆把她家的东西给偷走了，就是嫌能吃饭不干活。儿女们手头
都宽裕，常给她买东西，还给她钱，她看病吃药都是单位百分之百报销。她把钱都
存了起来，存折天天揣在怀里，就连睡觉也放到裤衩兜里，有多少钱谁也不知道。
每当儿女们送东西她都要当面清点，告诉保姆放到哪，隔几天还要亲自查看，有没
有随便给动，要动了，或变了样，老太太会对保姆大发雷霆，轻的骂一顿，重的撵
走。从不把水果、点心拿出给保姆吃。

    月花是个轻手利脚的小媳妇，开始老太太也不满意，说她眼里没活，手还懒。
她不跟月花说话，月花也从不主动找她说话。月花最近这一个月里没让老太太挑出
毛病。有一天老太太查看儿女们送来的东西，查看月花动没动，刚走到阳台上，挪
动那些装水果的纸箱，便晕了，亏了月花发现了，给她嘴里放了救心丸，又赶紧给
老太太的儿子、闺女打电话。几个人来了后，老太太好了，但拉了一裤子屎，月花
赶紧给脱下来洗，还有裤头。老太太急着说：那小本本给我，小本给我。女儿美玲
说：妈，瞅你。人家月花给你放在枕头下了。她还悄悄问：她看了没有。美玲说：
谁都没看。老太太这才放心，才对月花有点好印象。月花的勤快、干净和诚实让老
太太的儿女都感到满意放心。大儿子身体不大好，很少来。最常来的是田美玲。她
是老太太唯一的闺女，在税务局上班，每次来都买不少水果，还给老太太留钱。美
玲对老太太说：妈，这水果你和月花一块吃，要不，看放烂了，不就白瞎了吗。

    老太太一撇嘴说：说啥呢，可不能惯着她，你们是孝敬我还是孝敬她呢？

    美玲不愿和母亲去争辩，知道她是老了，而且还特别小心眼，又总把保姆当成
下人，便背地里告诉月花：妹子，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那水果该吃的你吃，她老
了，说啥你别往心里去。

    月花感激地笑着点点头。有时美玲把自己的衣服给她几件，有时还带给她几样
化妆品，这些都是月花没见过的东西。月花不愿干巴巴地和老太太待在一起，总是
不紧不慢干着屋里的活，擦地板、擦厨房的墙砖、地砖，刷厕所，擦玻璃，一开始，
她总把方厅里的电视打开，听着音乐干活。老太太见了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我说，
干活的。老太太总这么叫。

    月花答应着从厨房出来。怎么啦？

    怎么怎么了？老太太指着电视机，你总开着它干啥啊，你这不糟蹋人吗，这么
总开着不浪费电吗？一个月得多花多少电钱，你不心疼是吧，老太太满脸不高兴。

    正说着二儿子田军来了，穿着休闲装，一张油光光的脸，闪着深不可测的眼神，
总是笑眯眯的，每次来都提一些鸡鸭鱼或一些熟食，指手画脚地让月花炒两个菜，
在这陪老太太吃顿饭，每次吃饭他都吵吵巴火地让月花喝酒，月花不喝。每次他一
让，老太太总不用好眼神瞪她。田军奸猾地一笑也就自己喝。今天看这架势问：怎
么了？

    老太太气哼哼地说：你说，这干活的不是糟蹋人吗，那电视成天开着干啥，啊，
你说，哪有这样的。

    田军笑了，妈，那电视开一天才能费几个电钱，你呀真是老了。你就好好养病，
你看这月花多能干，还上哪找这样的。妈，你老别总挑刺好不好。

    月花不能和老太太犟嘴，只能干听着，幸亏田军来。田军还真会体谅人，把月
花推到厨房小声告诉她，月花，她不让你开电视，你平时就别开。人老了就这样，
你别跟她一样的，嗯，你愿听音乐，我明天给你买个小收音机行吧。

    真的，田军第二天真就给月花送来个小收音机。月花感动得直擦眼泪。田军从
没拿月花当外人，没小瞧轻蔑她。月花也学着城里人的样改变着自己，她跟田美玲
学了不少城里人的习惯，美玲每次来都对她讲一通，让她逐渐融入了这个环境，改
变了自己许多乡下人那种生活习性。一两天洗一次头，跟电视里学着化妆，穿衣学
会了搭配颜色，炒菜怎么使调料，擦厨具用哪种洁净剂好，洗衣粉该用哪种。在乡
下就觉得省钱就好，而且知道了牙刷最少一月换一回。在屯子里一忙谁还顾刷牙，
就是刷牙那一把牙刷最少用一年。月花精气神变了，穿上田美玲给的衣服整个人更
漂亮了。

    天气闷热，老太太的屋里空调成天成宿开着，一下把老太太吹感冒了，浑身疼，
鼻子不通气。月花赶紧给老太太的闺女田美玲打电话，田美玲领来了个大夫诊断说
在家打针就行了。临走美玲叮嘱她：大妹子，你多操心了。月花说：没事，没事，
只要老人家平安就好。于是一个医院的小护士每天上午来给老太太打点滴。晚上老
太太要喝水，撒尿，月花就得倒水，就得扶她上卫生间，就得在老太太跟前陪着，
不冲老太太，冲人家儿女这么好也得尽心尽力。这样一连一周真有点累，这几天老
大、老二知道了也都过来探望。老大打发儿子送来了一箱桃和几盒营养八宝粥，还
给老太太留了五百元钱。老二呢买的是一箱美国提子，还有一箱脑白金，留给老太
太一千块钱，临走还把月花叫到厨房偷偷地给月花五百元钱。月花不收，他攥着月
花的手对她小声说：拿着，是哥的一点意思，你服侍我妈不容易，拿着，拿着。月
花瞅他那眼神像有团火，烤得她脸热乎乎，烤得她心火燎燎发胀。月花没再推辞，
就收下了。连说：谢谢二哥。

    老二很亲近地说：谢什么谢。便走了。人一天没事觉着时间长，一有事忙起来
不知不觉中过得非常快，来看老太太的人一拨一拨走了。她给老太太用的凉杯里倒
满开水，盒装面巾纸放在床头柜上，救心丸也放在床头柜上。空调怎么调温是田美
玲告诉她的，这回不要听老太太的，要给她调到差不离就行，不要太凉。她又给老
太太烧上泡脚水，几味中药都摆在方厅的沙发桌上。这时，她极想冲冲澡回自己屋
躺一会儿。老太太睡了，她看了看房门。便到洗手间脱去衣服，打开喷淋。她冲着
墙壁上的镜子看着自己丰满的身材，一下想起了王成仁，也想起三平，有一个多月
没有那种事了，别说，这一想，身子里还就立时有些不好受，就有那种说不清的相
思……她不敢再往下想，怕老太太醒了有事，立刻冲了一阵就擦擦，穿好衣服，上
床就睡了，她醒了的时候已是傍晚。这工夫就有人按门铃，她开门一看是田军。

    田二哥喷一股酒气，脚步踉跄进来，一下倚在门旁两眼盯着她问：老、老太、
太今天、天怎、怎么样。

    月花见他眼睛红红的觉得有些好笑，但她还是扶着他说：老太太睡着了。

    睡了好、好，睡了不闹事，他深沉地一笑。月花说：二哥，你喝点水吧。田军
冲她摆摆手。

    那你坐一会儿，还是躺一会儿，月花问。

    那就躺一会儿吧。月花忙把他扶到自己的屋，哪曾想一进屋，二哥不躺了，一
下把月花抱住喘着粗气说：月花，月花，二哥喜欢你……

    月花像被蜂子蜇了似的一下子推开他说：二哥你咋能这样？

    田军说：二哥就这样，因为二哥喜欢你。

    不行，这对不起我家三平。

    唉，啥叫对不起，你咋这样死性，这都啥年代了，还抱着一根旗杆不动啊？月
花你家三平那土头土脑的样子还值得你去对得起吗，傻瓜，你跟二哥好，你就能品
出现代生活是啥滋味，你就没白活一回。田军抱着她就像非洲大草原上那饥饿的狮
子逮住了一只美丽的小羚羊决不会轻易放掉。他说什么月花没听清，还是挣扎着，
脑海里闪动着那次三平那张愤怒得吓人的脸。她下过保证要和他好好地一心一意过
日子。这世界咋的啦，男人见了女人咋就像苍蝇见了血似的。再说咋就这么倒邪霉，
就偏能遇见王成仁那王八蛋，又有田军这个骚男人？这是命里该着吗？她本能地把
田军推开：二哥，不行！

    是我不好？

    她低下头：二哥好。

    好就行嘛，那为啥还拒绝。

    月花软了下来，一脸的痛苦。她的犹豫给了田军可乘之机。他认为月花是默许，
立刻就像疯了一样，往下扒月花的衣服……然后像一头饥饿的狼一下子扑向了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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