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干活的！老太太总是用沙哑而又苍老的女高音喊月花。

    现在，月花人变得又白又丰满，打扮得水灵灵的。她扎着围裙急忙从厨房出来，
显出一身爽气和利落，问老太太：什么事？

    我换下的裤衩和线衣都洗了没有？

    洗了，洗了。月花擦了擦手便从老太太卧室门旁的壁柜里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放在老太太的床上。

    老太太老了，任啥事不背着人，她当着月花的面就换裤衩，换内衣。月花捡起
裤衩放到洗手间的一个盆里，用洗衣粉泡上。

    天渐渐冷了，月花惦念起三平，有一个月没见着了。有时她心里就生出一种隐
隐的痛和隐隐的怕。她住的这屋也有个壁柜，里面除了田美玲给她的一些衣服，还
有田军给她买的，也有田军自己的衣服。田军每隔三五天傍半夜准来。他悄悄来，
起早走，怕老太太知道。她不想在这儿干了，她想这事早晚要露馅儿，那就可怕了，
说不上三平能做出啥事来。可又不敢说不干，不干该咋对三平说？月花心里乱糟糟
的。

    月花刚把裤衩放在水盆里泡上，老太太又喊：干活的！

    月花赶紧过去问：什么事？

    晚上把冰箱里那些排骨炖了。

    月花一肚子烦躁地答应着。

    吃过晚饭的时候，有人敲门，老太太喊干活的，快开门。

    月花跑过去打开门愣住了，是三平，老太太问：是谁呀？

    要是往常不是老大，就是田美玲。无论是谁都会向老太太报告，老太太会高兴
地嘟哝一句：又买啥啦？他们都会把东西往她眼前一放说：你喜欢吃的。

    今天不是她田家的人，月花没吱声，老太太又问一句：是谁呀？

    三平走过去说：大娘，是我。

    老太太眯着昏花老眼瞅了半天：你是谁？

    你想不起来啦？我是月花的男人。三平极恳切地指着月花说。

    你来干啥？老太太的脸立刻就冷冷的。你们可不要背着我拿什么啊。

    三平说：我来看看月花，我什么都不会动的。三平看出一旁的月花脸也冷冷的，
不大乐呵的样子。老太太冷着脸闭上眼躺在那没再吱声。月花把他拉到自己的屋说
：你走吧。别让她疑神疑鬼的。

    三平说：我想……

    月花脸红红的掐了他一下说：哪天她闺女来替我一班，我晚上回去啊。

    三平坐下，心里闷闷的，月花又去收拾厨房。

    有人开门进来，月花一激灵，她知道这是田军，别人没这儿的开门钥匙，他今
天咋来这么早呢？月花心怦怦跳有点发慌。田军拎着一条活鱼，还有个大西瓜，满
脸是笑地大声喊：月花，给我妈切西瓜。

    月花从厨房走出来冲他使眼色。田军莫名其妙，不明白啥意思，过去要亲她，
月花急忙用手挡。这时三平从那屋走出来，田军一愣。三平见他和月花那么亲近心
里就咯噔地翻了一下。田军问：噢，这是——月花说：我男人，赵三平。

    田军一脸不乐呵。月花对三平介绍：你见过，这是田二哥。

    三平叫了声：二哥。

    月花赶紧从田军手里接过东西。田军问：你在哪上班？

    三平说：在波斯特超市，当保安。

    田军上下打量着三平。三平坐在那儿像一大块坚硬的石头，让他有些心神不安。
他打算利用老太太把这小子撵走。说了声，你坐。便转身去了老太太那屋，故意大
声喊：妈，我来了。

    老太太说：老二呀，你说这干活的把她男人招来了，这咋行呢。

    田军说：妈，有我哪，你放心，人家来坐一会儿就走的，不会拿你的东西。

    三平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月花悄声说：你呀，坐一会儿就走吧，过两天我回
去看你。

    三平窝了一肚子火，来看自己的媳妇被人家当成了贼。我赵三平就比人家低贱，
就比人家……瞅月花与田家老二那样，真他妈有点让人不放心。操他妈，我三平咋
的啦。三平气鼓鼓地摔门走了，他在大街上蒙头蒙脑地走，肚子咕噜咕噜叫。他想
起了自己还没吃晚饭，瞅瞅对面，一片灯火里有一家小店：“迎宾烧烤”。三平进
城这么长时间还没吃过烧烤，都说烧烤好吃又便宜。三平先摸摸兜，行，还带了几
百块钱。他走进来，服务小姐笑容可掬地对他说：欢迎光临。

    三平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小姐递上菜单，他瞅了瞅，一个烧烤店还有这么多品
种，他要了十个羊肉串，还有烤蚕蛹，又要了半斤白酒，一个人，憋憋闷闷地慢慢
喝起来。小店里逐渐坐满了人，人们都在吹着，侃着，骂着，笑着。多数都是两三
个、三五个一桌的，唯独三平自己是单挑。他吃着，喝着，听别人吹牛。一旁有两
个男人边喝边说，三平听出是媳妇在外面有外遇，这个男的拿着刀去找，把对方吓
跑了，打那再也不敢找他媳妇了。他听着，心里好别扭，不知自己喝到什么时候，
他算了账走出小店。夜风有些寒寒的，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月花打工的楼前。说不
清是咋回事，他就上前敲门，从屋里出来的是田军，光着膀子只穿一个裤衩。见是
赵三平，田军气急败坏地问：你又来干什么？

    三平理直气壮地说：找我媳妇。

    有事明天来，田军往出推他。

    三平急了，一使劲把他推到一边，两步冲进屋里。明晃晃的灯光下，月花瑟瑟
地缩在一床大被里。三平喊：你给我起来！月花不动，三平一把把被掀掉，月花光
着身子抖成一团。

    一旁的田军抄起门旁的拖把，照三平的头打去，砰的一声打得三平一晃，好歹
扶墙站住了。三平回转身一把将田军手中那半截竹竿抢过来，照他那光光的上半身
抡去，叭的一声。田军哎呀呀叫起来，那身上立时出了一道血印，他急忙开门跑出
去。三平对愣在那儿的月花猛抽了一下。三平在月花的哭泣中，用那半截拖把指着
她说：这回还不怨你吗？啊，你说！

    月花只是哭，三平摔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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