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紫檀爱上了对门那个叫鸡翅的男人。她一再提醒自己,不要露了马脚!千万不
要!丈夫木瘿当着她的面提起鸡翅的名字时,她的内心就会海啸一样风高水急波浪
汹涌。但她的脸上风平浪静山青水绿,绢花一样永不凋谢的笑绽放在她好看的嘴角。
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内心的颤动包裹得天衣无缝密不透风。这要多大的内功才能
做到。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能把鸡翅这么一个七尺男儿变成只有豆粒大的小人儿
藏起来,自己是个能在心里藏龙卧虎的女人。有时又觉得自己是个不安分的水性杨
花的女人。
一个月前,紫檀忽然很想到对门邻居鸡翅家看一看。鸡翅是个瘦高个子刀条脸,
平时和紫檀走个对面爱搭不理的,紫檀以为他有烦心事。后来发现他和楼上的每一
个人都爱搭不理。鸡翅家才买了台全自动洗衣机,紫檀打开门时,就能听到从对门
传来洗衣机轰轰隆隆的响声。紫檀这样把头探出门外听了好几次,就和木瘿商量也
想换一台全自动洗衣机。“咱家的洗衣机该歇菜了。轮子都快转不动了。陪我去商
场买一台全自动的吧。”
“我真的没有时间。往后连星期天也不能休了。上边来人检查我们,我们要到
下属单位检查别人。”木瘿焦头烂额的样子。木瘿是一家银行信贷科的科长。针尖
儿大的官,应付不完的琐碎差事。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着那些在紫檀看来要多破有多
破的事,无非是违规信贷检查常规信贷检查什么的。
紫檀说:“你什么时候也该检查检查咱这个家了。有你这么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一手指头的吗?你连上趟商场的时间都没有了?”
紫檀想好好诉一下心里的委屈,从结婚到现在,她几乎没要求过木瘿去陪她买
衣服。可像买洗衣机这样的大事做丈夫的总不能甩手不管吧?
没等紫檀开始唠叨,木瘿便说:“你看看鸡翅家的那种样式,要是喜欢就让鸡
翅帮你去买。”
紫檀说:“你以为你是谁?不怕风大扇了舌头。”
木瘿不等紫檀说话,去敲开鸡翅家的门,说:“鸡翅,去帮你嫂子买台洗衣机,
我忙着到下边检查。”木瘿说完也不等鸡翅搭话就匆忙下楼了。
鸡翅对站在门外的紫檀说:“嫂子,你想买什么样的?先来看看我新买来的这
台吧。”
紫檀云里雾里走进鸡翅的家。与其说是被鸡翅邀请倒不如说是被一种神秘的好
奇心所牵引,她太想看看鸡翅家的摆设了。对门邻居住了一年,她从没踏进过鸡翅
家的房门半步。但她心里很想和鸡翅家搞好关系。她曾试着和鸡翅的妻子酸枝交往,
但酸枝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酸枝的冷脸子让紫檀不敢越雷池半步。现在紫檀坐在
鸡翅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鸡翅为她又是拿水果又是倒茶水,便有些诚惶诚恐如坐
针毡。就像一个习惯于穿旧衣服的女人一下子从头到脚全换上新衣服,手脚都不知
该往哪搁往哪放了。就说她坐的这沙发,她曾无数次在鸡翅的家人开门关门时看到
过,有时沙发套是湖蓝色,有时是米黄色。鸡翅的审美观很是让紫檀仰视。从酸枝
的衣着打扮看,酸枝是没有挑选湖蓝色和米黄色沙发套眼光的。紫檀和鸡翅说了一
会儿闲话,就跟着鸡翅去阳台上看洗衣机。
紫檀很喜欢。
鸡翅说:“明天我帮你买。”
紫檀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临走的时候,鸡翅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紫檀说:“嫂子,
我家酸枝的事,就麻烦木科长多费心了。”
紫檀不解,问:“酸枝有什么事麻烦木瘿?”
鸡翅一脸惊讶:“你不知道?酸枝不想在银行储蓄所当点钞员,她想调到信贷
科坐办公室。听说最近信贷科才调走一个科员,好多人都想进呢。前些日子和木科
长说起过,他答应给帮忙。”
“木瘿只不过是个小科长,他能做主?”
“他可以去和行长推荐,总比我们面子大。我们想见行长,恐怕行长未必肯见
我们。”
鸡翅脸上的笑山高水长绵绵不绝。
紫檀这才明白木瘿为何让鸡翅帮她去买洗衣机。看来,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第
二天,鸡翅帮紫檀去买洗衣机,路上,鸡翅不停地和紫檀夸木瘿这好那好。走到一
个卖冷饮的地方,鸡翅不显山不露水地给紫檀买了冰过的饮料,等紫檀喝完,鸡翅
又小心翼翼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餐巾纸让紫檀擦手。买好往回托运时鸡翅硬是把他
头上的太阳帽摘下来戴在紫檀头上。到家后,鸡翅让紫檀找几件脏衣服,亲自教紫
檀如何使用多功能的全自动洗衣机。鸡翅教得很仔细,有时怕紫檀听不明白,一个
动作要示范好几次。紫檀说行了行了。我会用了。鸡翅说你今天在商场里转来转去
的,一定是累了,这几件衣服我帮你洗出来。紫檀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紫檀还要
再说点什么,鸡翅伸出一只沾了肥皂沫的湿手轻轻一推,又一推,紫檀就被推到旁
边的椅子上。紫檀那天心里很乱,胀胀的像装了不少东西,空空的又像丢失了不少
东西。她莫名其妙有些嫉妒那个叫酸枝的女人了。平时从酸枝脸上的表情看出来她
是羡慕她紫檀的,家里的好些力气活儿木瘿都让科里的年轻人来帮她干。逢年过节
她家的门铃响个不停。那些拎着东西的敲门人见了紫檀毕恭毕敬的。也有走错门的
敲开了鸡翅家的门,酸枝就会冷嘲热讽人家一番。其实,酸枝一直不知道她也有让
紫檀羡慕的地方,她最羡慕的就是酸枝在鸡翅面前的颐指气使,像个尊贵无比的女
王。女人天生是让男人来宠来娇来惯来哄的。紫檀正在胡思乱想,鸡翅关上洗衣机
开关,刀条脸上漾溢着仍是山高水长绵绵不绝的笑,那笑左左右右荡着秋千。
“嫂子,你下次洗衣服不会用的时候再来找我。我要回家给酸枝做午饭去了。
还有,下午有空的话,你过来我和你说件事。”
鸡翅说完就湿着手走了。紫檀找来毛巾递给他,他也没顾上擦。紫檀知道他是
惦着酸枝快回来了。他给酸枝做饭从不晚一分一秒。既让饭等人,又不能把饭等凉。
看来鸡翅是个做事很会掌握火候的人。鸡翅走后,紫檀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
她不用忙着给木瘿做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木瘿很少能消消停停陪她在家吃顿饭。
她一直渴望能怀上个孩子,可总不见孩子的影子。一个人也懒得做,泡一包方便面
也就凑合过去了。想到床上眯一会儿,可满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无论如何
睡不着。索性起床去洗头。心情不好的时候或心情很好的时候,她都要仔细地洗头
发。她最喜欢头发干干净净的样子。洗完,听到酸枝开门下楼的声音。她等酸枝的
脚步声从楼梯里消失后,随便把头发用手绢束在脑后。她记得在《林海雪原》上看
到过,少剑波就很喜欢看那个叫小鸽子的女卫生员刚洗完头的样子。她轻轻敲开鸡
翅家的门,鸡翅脸又挂上秋千样荡来荡去的笑。鸡翅坐在离紫檀很远的一个小凳子
上。那个小凳子是圆的。小凳子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同样的圆凳子。鸡翅的双腿长长
的,鸡翅坐在上边很滑稽的样子。那张刀条脸有了旁边圆凳子的衬托,似乎不再那
么长了。
“嫂子,想和你商量个事,你不能和别人说。我说了,你不乐意,就当我什么
也没跟你说,烂在肚子里好了。”
“你看我是嘴不严的人吗?”
鸡翅答非所问,就讲了一个男人的名字。紫檀说你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鸡翅
说你要认识就麻烦了。这个人是我的铁哥们儿。他以前家里很穷,但他打小脑子好
使唤。这几年说发就发大了。是一个大老板了。儿子都三岁了。说实话,他不是一
个好男人,五毒俱全。他因为嫖过赌过,被公安局“请”过好多回。每一回他都是
给我打电话,让我去领他。所以我和他的关系就越来越铁……
紫檀好生纳闷,她问鸡翅:“这些和我没有关系吧?”
“如果你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就和你有关系;如果你是一个心冷如冰的女人,
就和你没有丝毫关系。”
鸡翅一本正经的样子。
紫檀有些不高兴。
上午去买洗衣机,鸡翅一路上呵护有加,现在像换了一个人。她不说自己是不
是心冷如冰,她只是拿眼左一眼右一眼地挖鸡翅,像一台掘进机把鸡翅脸上荡来荡
去的笑挖得干干净净。
鸡翅从圆凳子上站起来,用恳求的目光久久望着紫檀。
紫檀说:“你接着往下讲。”
鸡翅说我们最早成为好朋友是因为他和我的名字有些相似。上小学的时候,班
里的同学喜欢拿我的名字取笑。李鸡翅李鸡翅,有事没事就这么叫我。我也不知父
母为什么起这么个怪名字。后来班上从别的学校转来一个叫张鱼翅的男生。这下热
闹了,李鸡翅张鱼翅,大伙这么把我俩的名字连在一起叫。更有甚者,张鱼翅的长
相也和我有些相似,也是刀条脸高个子。就像不知为什么我的父母为我起名叫李鸡
翅一样,他也不知父母为什么给他起名叫张鱼翅。后来,张鱼翅几经辗转,在我们
相邻的一个城市里落了脚,并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花不完的钱。本来日子可以这
么高枕无忧地过下去,没想到会有了麻烦事。就像晴朗的天空会忽然飘来乌云,张
鱼翅的世界下起一场瓢泼大雨。他患了绝症。他的日子不多了。他这一辈子该享受
的都享受了,在赌桌上大把大把赢过钱,在酒楼和小姐开过房,还包过一个有夫之
妇做二奶。唯一的遗憾就是世上没有一个女人给他写过情书,所以他想在离开人世
之际,能找一个文笔好容貌好的女子给他写几封情书陪他走完人生最后这几步路…
…
“你不会让我来写吧?”
紫檀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是只要鸡翅一点头,她马上就要夺门而逃。
“聪明。选中你是因为你不会拒绝一个快要死的人。你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那要拒绝呢?”
“那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跟你说。”
“我不能答应你。我没写过什么情书。和木瘿谈恋爱时也没写过。更别说给一
个快要死的人写情书了,还是五毒俱全的男人。”
紫檀要走,鸡翅只轻轻一推,她就被推回沙发。
她想发火:“你可以找一个三陪小姐来写。一直三陪到张鱼翅死的那一天。反
正他有的是钱。”
“你说的对。他为什么拜托我?我没骗过他。我拿样东西,你看看,真不想帮,
我也没辙。”
鸡翅拿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匣。木匣的正面雕着一朵朵正在美丽绽放的莲花。
另三面有栩栩如生的龙和麒麟。还有在花丛间飞来飞去的蝴蝶和蜻蜓,它们翩翩起
舞的倩影和薄如蝉翼的翅膀清晰得让人不敢伸手触摸,仿佛只要轻轻一碰,麒麟的
胡须蝴蝶的翅膀就会被折断。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件宝贝。人间少有的刀功。一看就知这个匣子是用紫檀
木做成。紫檀是红木中的极品,有寸檀寸金的说法。”
“不是我的,是张鱼翅的。他托我把这个紫檀木匣送给肯给他写情书的人。就
因为是紫檀木的,你的名字叫紫檀,才想起来求你帮忙。”
“让酸枝写,紫檀木匣不就归你了?”
“张鱼翅不让认识他的人写。他见过酸枝。”
“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次紫檀不用鸡翅推她了,她坐在沙发上前思后想。
她没听清楚鸡翅说了些什么。她父亲是红木收藏迷,受父亲影响,她和弟弟黑
檀也成了红木收藏迷。她只要用手去轻轻触摸就能知道是不是真的紫檀木料。她收
藏好几年了,还从没遇上一件令人赞叹的红木收藏品。就连父亲和弟弟黑檀也没有
一件红木收藏品能比得上这个紫檀木匣。
她有些头晕目眩,从窗外照耀进来的阳光像波光粼粼的湖水托举着芬芳四射的
紫檀木匣颤颤巍巍向她飘来。
她从沙发上摇摇晃晃站起来。
“当真?只写几封情书就能得到这个紫檀木匣?”
“千真万确!而且不会让张鱼翅知道是谁写的。更不会让木科长知道。天知地
知你知我知。”
“让我试试。你不会给我下什么绊子吧?”
鸡翅躲躲闪闪的眼神竟在木匣芬芳的光晕中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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