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吃过早饭,紫檀就把自家的房门打开一条细缝。她在等酸枝去上班。木瘿一大
早就走了。等了很久,楼梯里才传来酸枝的脚步声。楼道里静下来了。该上班的都
走了。紫檀敲开鸡翅家的房门。鸡翅刚起床,睡眼惺忪地问紫檀写好情书没有。紫
檀把熬夜写出来的情书递到鸡翅的手上。
“我从没写过情书。昨晚看过一些参考书才敢动笔写的。也是现学现卖。你要
看着不行,我就再写。”
“谁不知你是有名的大才女。”
紫檀在一家棉纺织厂的工会里坐办公室,也没什么大事。因为那家厂子隔三差
五要求木瘿申请贷款,所以基本上紫檀不坐班,她只需要一年编辑四期厂报就行了。
在厂子里,大伙称紫檀为才女。紫檀也的确在一些小报刊上发过诗歌小散文什么的。
昨晚在写情书的时候,她把自己想像成怀春的少女,把那个快要死去的张鱼翅想像
成梦中的白马王子,充分调动起她平时无用武之地的诗情画意,字里行间可谓一波
三叹,令人叫绝。
“妙文!妙文!张鱼翅也是三生有幸,临了快闭眼的时候,还能看到这么妙语
连珠的精彩情书。”
鸡翅看完情书,兴奋得满脸红光。
为了表示诚意,他把那个匣子拿出来,说:“我原来还有些担心,怕你写不好,
看来我是杞人忧天。嫂子现在就可以把这个匣子拿走。”
紫檀说:“那怎么行?不是要写好几封才行吗?”
鸡翅说:“看这一封就知道木匣非嫂子莫属。先把匣子拿走,再写几封给我就
算完事。”
紫檀就接过那个匣子。
她想让弟弟黑檀看看。
和鸡翅说了会儿话,鸡翅说要去菜场买菜。鸡翅在一家轴承厂当推销员,产品
不好卖,他也不积极,多半时间在家里成了家庭妇男。他和紫檀开玩笑,说他现在
靠吃软饭混日子。
紫檀抱着木匣打出租车去了黑檀家。
黑檀不在家。
弟媳黄花梨正一个人在家做美容的面膜。
紫檀不太喜欢黄花梨。
当初黑檀和黄花梨谈恋爱的时候,紫檀一再反对。她并不是因为黄花梨离过婚,
才坚决反对黑檀和她谈恋爱,她对黑檀说这个女人眼里有一种巫气,里边像是藏了
很多看不到的东西。她肯定是个经历复杂的女人。紫檀劝黑檀还是找个单纯点的好。
黑檀当时对她这个当姐的很是有看法。黑檀说你以为你那个木瘿就十全十美?黄瓜
凉菜各有所爱。黄花梨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一直对这个大姑姐存有戒心。
黄花梨本不想多和紫檀说什么,可一看她怀里抱的木匣,马上双眼放光。一张
狐狐疑疑的冷脸子也换成了亲亲热热的笑脸。
“姐,这是你买的?”
“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拿钱也很难买到。”
“是别人送姐的?”
“不是。黑檀中午来家吃饭吧?”
“来的。快回来了。这几天活儿不顺,总放空车,中午他早早就回来。”
姑嫂正说话,黑檀回来了,一脸厚云彩,说是在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忘打左拐
弯的指示灯,驾驶证被扣,下午还要去银行交罚款。
“以后要小心些。”
“是送一个顾客去飞机场,他说快晚点了,让快一点。还说要多加钱。谁知扣
住驾驶证,那个顾客比兔子溜得还要快。哎呀,姐,你这是打哪弄来的宝贝?”
“看你这一脸的汗,先喝杯水再看也不迟。”
黑檀只顾端详那个木匣子,黄花梨把杯子端到跟前,黑檀也没顾上喝。
黄花梨一只手端着水杯过来往黑檀的嘴边递,另一只手水草一样绕在黑檀的脖
子上撒娇,眼里装满了虚假的柔情蜜意。
紫檀知道黄花梨这是在向她这个大姑姐示威。前年,她就这么跟黑檀的一个哥
们儿喝酒时,兴许是喝高了,也是这么放电。结果那个傻哥们儿就用手去摸了一下
黄花梨的脸,让黑檀看见,黑檀打残了这个哥们儿的胳膊。人家的父母告了黑檀,
黑檀吃了官司,还被拘留了好些天。因为黑檀态度并不是很好,再加上人家执意要
告倒黑檀。黑檀被判了一年的刑。出来后,工作也丢了。当初,紫檀没少为黑檀在
木瘿的跟前说好话。那时紫檀的父亲和母亲都已不在人世,她对木瘿说,你总不能
让我这个当姐的袖手旁观吧?你替我为黑檀跑跑关系,也不枉黑檀天天姐夫长姐夫
短地喊着你。木瘿说我巴不得他不喊我姐夫,他要能消消停停过几天安安静静的日
子,让我喊他姐夫我都乐意。木瘿虽然这么说,还不至于袖手旁观。也不知木瘿都
是跑的什么门子,临了黑檀还是没被放出来。黑檀刑满被木瘿领回家,紫檀自然是
悄悄数落黑檀一通。紫檀说你说你自打认识黄花梨,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你为她
值不值?黑檀并不买账。黑檀说,姐,你又不是男人,哪理解男人的想法?自己的
女人让别人摸,能当睁眼瞎?什么值不值的,黄花梨是我心上的女人,我为她死都
不眨巴眼。不就是丢了工作?从头再来就是。
紫檀那时就有些不解,她不知黄花梨给黑檀喝了什么迷魂药,以前太小看了黄
花梨。扪心自问,木瘿会为她跟人拼命吗?会和别人说她是我心爱的女人吗?这么
一想,她又有些嫉妒黄花梨。黑檀出来后,一直想做古董生意,苦于无资金,最后
只好作罢。后来,在黄花梨的撺掇下执意要开出租车。一下子上哪弄这么多买车的
钱。紫檀黑法白法一点办法也没有。但黄花梨有办法,黄花梨就是黄花梨。在黄花
梨眼里没有办不成的事。她不找紫檀,她找木瘿。她不给紫檀买东西。她给木瘿花
了一千多元买了一身名牌西服。木瘿说什么也不肯要。黄花梨说黑檀个子比姐夫高,
姐夫不要就白白浪费了。木瘿说让你姐给你钱我才穿。黄花梨说难道在姐夫眼里我
和黑檀连一身像样的西服都买不起吗?黄花梨真该去当演员,她在说话的时候,眼
睛一直不看木瘿,但那眼里一直是包着泪水的。那泪水也不是挂在腮上的,就像花
瓣上的露水珠润泽着那双狐媚的大眼睛。那一刻,不要说木瘿看不下去,就是紫檀
也有些看不下去。紫檀借故去了厨房,她看木瘿刚才的表情就知道黄花梨稳操胜券。
以前和木瘿谈恋爱时,她遇着烦心事时,木瘿就出现过怜香惜玉的这种表情。婚后,
好久没见木瘿脸上的这种表情了。木瘿帮黑檀贷了款,又找人给车子挂上牌。紫檀
在这件事上从没表扬过木瘿。木瘿开玩笑,说,老婆,我为黑檀的事两肋插刀,也
没在你这落下人情。紫檀也纳闷,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毛病,她觉得木瘿为黑檀的
事卖力并不单单是为了她是黑檀的姐姐的缘故。但她如果把这些疑惑说出来,又太
小家子气。吃自己娘家人的醋,情理上说不过去。黑檀开出租车后,紫檀很少和黑
檀联系。有时黑檀问紫檀,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紫檀说,没影儿的
事,我是怕你开车没有时间,怕你精力不集中。黑檀说有什么事一定和我说,你可
就我这么一个娘家人了。我不管你谁管你?紫檀心里热乎乎的,脸上却是绷着,绷
成一块冰样。她不想让黄花梨看出她内心里的热乎。
“姐。你这是打哪儿弄来的宝贝?”
“是一个朋友的。”
“我最近看了不少介绍红木的书。照书上说的,市面上的红木收藏,除了大型
的罗汉床太师椅八仙桌回纹香几翘头案,就是紫檀笔筒紫檀砚盒,但我还从没见过
这么一个奇宝。你看这个匣子,其质坚硬,密度极高,几乎不见纹理,更显皇家气
派,华丽而内敛。”
“我听说连外国人现在也看好红木收藏品。”
“姐,我说过你多次了。你要学会上网,你就是不学。你到网上能搜到很多信
息。据说拿破仑墓前有五寸长的紫檀棺椁模型,参观者无不惊讶而羡慕,以为稀有。
及至西方人来北京后,见到种种紫檀木器,才知紫檀之精英尽聚于北京。于是多方
收买,运送回国。现在西方的紫檀器物基本都是从中国运去的。”
“怪不得现在市面上难见紫檀收藏品。”
“国外在清朝初期便对紫檀木着迷;近几年,国内才真正开始收藏紫檀。特别
是经过一轮轮走私热后,国内的珍品都已所剩不多了,就算有也是等级较低的,升
值潜力大,价格每年能上涨百分之三十。能收藏一件称心如意的红木制品,就像上
天摘星星一样难。”
“黑檀,等你开几年车有些积蓄就去搞古董收藏。到时姐一定帮你。”
“并不是人人能当红木收藏玩赏家。拼其一生,未必能得到像这个稀有的红木
宝贝。你的这个朋友一定是个和红木有缘的贵人。如果我能收藏这么一件宝贝,就
是把车送给你这个朋友,自己在家啃咸菜都乐意。”
“别瞎说,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匣子能当饭吃?再说车是姐夫帮咱贷款买的,你
以为是个款爷呢!就是真收藏,也只有像姐这样有娘娘命的人才有收藏的福气。”
黄花梨眼里射出冷嘲热讽的敌意,紫檀心里的快乐让黄花梨都给搅散了。
黑檀执意要紫檀吃过再走,紫檀说:“不了不了。”
送紫檀出来的时候,黑檀悄悄问紫檀:“听说姐夫快要当副行长了,有这事没?”
“你听谁瞎说?”
“是姐夫亲口对黄花梨讲的。”
“你可真是鬼迷心窍,她的话你也信。要真快当行长了,你姐夫第一个说的人
该是我。”
“可能是姐夫想到时候给你个惊喜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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