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酸枝回家后,来不及换衣服换拖鞋,屋里屋外找鸡翅,鸡翅正在厨房里做饭。
“那个傻冒儿写了假情书没有?”
“写了。唉,真替你们女人难过,脑子里像是灌了水。”
“你在怜悯她?”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样你就别想再见儿子阳阳
了。”
“我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不能相见?”
“这件事办不漂亮咱就离婚。到时儿子的监护权在我手上……”
鸡翅怕的就是酸枝不让他见儿子阳阳。阳阳一直是由他照顾。酸枝休完产假一
甩手就去上班了。鸡翅在一家轴承厂做推销工作。本来厂子就不景气,再加上推销
工作不用按时上班,到年底按推销的利润拿工资,自然是没法和酸枝比。酸枝说你
挣的这点小钱还不够请保姆的,干脆你也别天南海北到处跑推销了,就在家看阳阳
吧。阳阳今年两岁了,两年里,鸡翅包下了夜里给阳阳把屎把尿的活儿,包揽了洗
衣做饭买菜擦地板扛煤气罐所有的家务活儿。好不容易等酸枝休天班,鸡翅又该去
给岳母家干这干那了。岳母可不是省油的灯,使唤鸡翅干活从不心软。现在阳阳会
跑了,小家伙长得人见人爱。酸枝就不再让鸡翅在家照顾阳阳了。酸枝把阳阳送到
娘家。鸡翅又去上班,可厂子里早就实行双向选择了,没人要他。他求爷爷告奶奶,
领导起了慈善之念,说你还是干老本行去跑推销。厂子里不再管你的工资。你推销
多少轴承就拿多少回扣。他好不容易联系了一个客户。自己掏钱在酒楼请客吃饭。
酒足饭饱,这个客户是个胖子,一脸的肥肉闪着油光,他说想“轻松”一下。鸡翅
当然知道胖子的意思。他给胖子找来了小姐。可胖子怕出事,问鸡翅为什么不“轻
松”一下,鸡翅说累了不想“轻松”。胖子拍了一下鸡翅的肩膀,说你不真诚。你
想让我在你手里有把柄。鸡翅咬咬牙,又去找了一个小姐。鸡翅本来想把小姐叫来
后骗骗那个胖家伙,但小姐功夫了得,一关了门,小姐哪肯放过他。再说鸡翅喝了
不少酒,加上前一阵子天天白天晚上的心思都在儿子阳阳身上。上了班,又怕挣不
来回扣,好长时间没和酸枝在一起亲热过了。他从小姐的身上嗅到一股玫瑰花样的
香味。他可以抵御小姐的身体,但他无论如何抵御不了来自小姐身上的玫瑰花香。
这种花香莫名其妙地让他兴奋异常。当小姐一双芦笋一样白皙的玉手搂在他脖梗子
上时,他像是被一片云彩托起,托起,一直托着他去寻找。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
寻找什么。最后,小姐的手像蛇一样滑到了他的小腹那里,一路下滑,滑到了他的
生命的深处……他稀里糊涂不知身在何处,就被人带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人家问完
了他的单位和家庭住址以后,便给酸枝打电话。酸枝带来罚款,把垂头丧气的鸡翅
领回家。
这件事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斩断了鸡翅身上的筋筋络络。脖梗也软了,像是
坠了铅锤。
“你说该如何了结?”
“凭你发落。”
“我现在恨死你了。杀你的心都有。”
从那晚起,酸枝只和鸡翅一个锅里摸勺子不和鸡翅一个床上睡。鸡翅说你是我
老婆,不一个床上睡还是夫妻?酸枝说你还知道是夫妻?鸡翅垂了头,不敢再抬头
看酸枝的眼睛。那些日子鸡翅不敢去厂子里,这件事连厂子里也知道。也不敢去岳
母家。在家抬不起头来也就罢了,他最气的是酸枝不该把他的事说给娘家人。娘家
人又不是铁板一块,就传到了厂子里。有时他在厨房里洗碗,酸枝在客厅里跷着二
郎腿看电视。鸡翅气不打一处来,把碗摔得咣咣响,但又不敢去酸枝跟前说半个不
字,只有照着锅碗瓢盆出出心里的怨气。他有时正洗着菜,会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对
着盆里的青菜自言自语:“狗急了跳墙鳖急了扒沙人急了干什么?”
那一晚,鸡翅身体里有一种反抗的力量。他等酸枝睡下,摸黑壮着胆子躺到酸
枝的身旁。酸枝不高兴,说一边去一边去。他就去硬扳酸枝的肩膀。酸枝说别碰我,
你身上脏,你还去找小姐去吧。酸枝的话像一发子弹射向鸡翅的要害,他像堆剔骨
肉瘫在一旁。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默默从床上坐起来,默默拿起自己的枕头回到另
一间卧室。他躺在那里,听到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在召唤他,不停地召唤他: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鸡翅又一次悄悄从床上起来,他这次怕弄出响声没敢穿拖鞋,赤着脚穿过客厅,
轻轻推开酸枝睡觉的卧室。酸枝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月光从窗外泻进来,
抹亮了鸡翅那张表情复杂的刀条脸。他把右手轻轻放在酸枝的脖子上,月光正在沐
浴着酸枝圆圆的苹果脸,沐浴着鸡翅有些颤抖的右手。他的左手藏在身后。酸枝细
长的脖梗清晰可见,就连脖梗子上的一条条蓝色的血管也在月光中泛着青光。他的
手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不住地抖动了。当他刚要伸手掐酸枝的脖梗子时,听到酸枝
正在说梦话:“阳阳。阳阳。”
他被这句梦话彻底击垮。
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也不听指挥,右手里的刀子也落在地上。刀子本是用来酸
枝反抗时在她的喉咙那里补一刀的,现在看来用不上刀子了。
酸枝醒了。她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你在干什么?深更半夜的你为什么不去
睡觉?”
他忙把掉在地上的刀子用脚悄悄踩住了,说:“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这件事过后没几天,酸枝在看电视的时候,用商量的口气问鸡翅:“我想通过
对门的木科长调到信贷科。我找过他,他让我帮忙办一件事。他说只要这件事办成
了,我的事包在他身上。你看我是不是答应他?”
“答应他什么事?”
“很简单。他想摆平紫檀,但需要你帮忙。”
“我能帮什么?”
“你先说是不是答应?”
“该不会是让我引诱人家紫檀吧?”
“算你说对了。不是让你引诱,是让你找一个假设出来的人引诱。也不是引诱
紫檀犯错误,只让紫檀写几封假情书就成。”
“你以为紫檀是小猫小狗。”
“木科长有办法。他保证紫檀会答应。”
“要假情书有什么用?”
“木科长没说。”
“一定不是好事。很可能是想甩掉紫檀。”
“那是人家的事。我只关心咱们的事。”
“这件事与我没有关系。”
“你把这事办漂亮些,以前你找小姐的事就当一阵大风刮跑,我再不提一个字。
还有,阳阳你也可以随时接到家来。再也不提离婚的事。”
“你不会为了调动这么上心吧?你和姓木的那家伙是不是有一腿?”
“我倒真想和他有一腿,可他没看上我。人家快要当行长了。真要有一腿,你
和阳阳将来也有个靠山。”“你不怕我一刀宰了你?”
“不怕。你不想让阳阳失去母亲。”
第二天,酸枝找来一个木工,把卧室门上的锁重新换了一把。原来的那一把早
就坏了。以前鸡翅想找人修,酸枝说修什么修?一把锁要好几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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