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紫檀一看见木瘿,气就不打一处来。
“外边都在说你快升行长了,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你又没问过我升不升行长。”
“看来有人问过你关心过你了,所以你才和别人说。”
“没人问过我。我也从没和别人说起过。”
紫檀冷冷一笑。她本来是想说黄花梨为什么知道?可她还是没说出来。她不想
让木瘿说她吃娘家人的醋,她怕万一将来黑檀再遇上什么事,木瘿就会甩手不管。
晚上木瘿一进书房,看到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他问紫檀,紫檀说是一
个朋友的,让我玩两天。木瘿说男的还是女的?紫檀没说是男是女,只说是朋友。
木瘿对这个木匣并不感兴趣,说你又不是小孩子,还玩这些小玩意儿。紫檀滔滔不
绝地向木瘿描绘这个木匣的与众不同。她说紫檀有老紫檀木和新紫檀木之分。老紫
檀木呈紫黑色,浸水不掉色;新紫檀木呈褐红色、暗红色或深紫色,浸水会掉色。
好的紫檀木现在卖到每吨二十万元,这个木匣一看就是用老紫檀木做的……她正讲
得眉飞色舞,却听见木瘿躺在书房的摇椅上打起了鼾声,紫檀顿时怅然若失。两人
之间要说的话越来越少,要谈的话题也是南辕北辙,越来越不融洽。她把木瘿叫醒,
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在她欲语还休的时候听到了对门鸡翅家开锁
的声音。鸡翅出去大半天现在才回来,她答应鸡翅明天再交一封情书。她顾不上数
落木瘿,木瘿可能中午在外边喝高了,走路一摇一晃。她把他搀到卧室,服侍他躺
下,然后轻轻关上卧室房门。等卧室里传出木瘿的鼾声时,她长长吁口气,轻手轻
脚走进书房。鸡翅看过第一封情书后提出不少意见。说才华横溢但真情不足。比如
开头这一段要写亲爱的翅。再比如情人眼里出西施,要让看信的人看出来这封情书
的的确确是写给他一个人看的,要写上比如你的额头你的脸庞等等。紫檀说我又没
见过你的这位同学。你给我张他的照片让我看看。鸡翅说要是能让你看照片那个紫
檀木匣可就真不归你了。人家专门说不让看照片不让说出来他的一切。我以前不是
和你说过?他的脸也是长型,我俩还真有点像。以前酸枝也这么说,你照着我的样
子写不会错的。紫檀在下笔前仔细想一下鸡翅的额头眼睛眉毛鼻子嘴巴,她要用传
神的措词来表达出一个女人爱在深处的内心情感。等腹稿差不多了,还没等动笔,
她就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现实中的鸡翅是个一事无成的平常男人,可当她
要在纸上刻意描绘一番时,鸡翅旧貌变新颜,一个崭新的鸡翅在她的构思中脱颖而
出。这封情书写得非常成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看信的人知道一个女人爱的全
部心思。写完,连她自己都被情书中那些灼烫的句子所深深感动。她的脸上有些烧
有些痒,照一下镜子,知道是皮肤花粉过敏。春天来了,每年春天她的皮肤都要过
敏,也不是很厉害,抹一点药膏就好。
那一晚她没睡踏实。
虽然明知道是写假情书,可她躺在木瘿身旁却有种负罪感。她本想把这件事说
给木瘿,可是鸡翅不同意,鸡翅说看情书的人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尤其不想让写
情书的女子的丈夫知道;知道的人多了情书的味道也就变了。当时紫檀还说你这个
同学的脑子有毛病。鸡翅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脑子有毛病的人。
她有些自嘲,一封假情书就弄得自己睡不着觉。
不知不觉天就明了。
打发木瘿吃完早饭上班后,她去敲鸡翅家的门。
鸡翅打着哈欠说:“你来得可真够早的。”
“不是你昨天就让我写吗?你嫌早我再拿回去。”
“嫂子你饶了我吧。我不是这个意思。”
鸡翅看完,发出啧啧赞叹声:“那家伙看了这封情书,病就会减轻一大半。”
“你就知道人家肯定会喜欢?”
“除非他是铁石心肠。看这样用爱的蜜汁泡出来的情书,纵是泥人也落泪,纵
是神仙也思凡。”
鸡翅看信的时候,紫檀也没闲着。她找来拖把把鸡翅家的地板拖得干干净净,
又顺带着把沙发茶几写字台电视机橱擦拭得能照出人影子来。擦拭完,回头看鸡翅,
鸡翅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头。鸡翅说,嫂子,实话跟你说,从我
们搬来的那天起,酸枝从没擦过一次地板。紫檀说那是因为你太能干,我家木瘿也
没擦过地没洗过碗,我不把饭端到餐桌上他都不吃。
两人就不再说什么。
刚好这时酸枝回家拿照片。她说单位上办医疗卡,等着贴照片。
紫檀一时不知说什么。
酸枝朝她笑了笑就走了。
酸枝的笑山高水深藏有玄机。
紫檀问鸡翅:“我这几天来得太勤,酸枝会不会有想法?”
“什么想法?你不来她才会有想法。她巴不得你来。”
“什么意思?”
鸡翅知道说走了嘴,就假装开玩笑的样子,故意说些不着天不着地的话。紫檀
走后,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一旦露出马脚,酸枝不单单调不到信贷科,她一不开
心就当真和他离婚,那他就别想见儿子小阳阳了。
那天酸枝中午回来吃饭,鸡翅说:“我想小阳阳了。你总不能老不让我们父子
见面吧?”
“再等几天,阳阳在跟前碍事。你以为我今天真是回来拿身份证?我是打探情
况。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对你有意思,我可不想干损兵折将的傻事。”
“你早就厌恶我了。”
“桥归桥路归路。”
“她很单纯,我不忍心再害她。”
“不是她单纯,也不是我们非要害她。是给她下药方子的人厉害。对症下药,
她能不上钩?”
“我们是帮凶。我这几天一看到她欢天喜地来送情书的样子,就难过得想掉泪,
夜里也老是做噩梦。”
“别忘了我是你老婆。谁近谁远掂量着点。退一万步说咱不做这事木科长还会
找别人做。”
那一晚鸡翅又来敲酸枝的卧室房门。
酸枝装做没听见。
鸡翅就用力敲。
酸枝打门里探出头:“干什么?”
“你是我老婆,你说干什么?”
“我今天没兴趣。”
“你早就对我没兴趣。你是不是等用完我就像木瘿踢紫檀那样把我一脚踢开?”
“我不会和你离婚,我不相信任何一个男人。这世道,男人靠得住,猪都会爬
树。我要让阳阳有一个亲生父亲。木瘿答应我事成后不光是调到信贷科,还要我做
信贷科科长,我不想后院起火。”说完,酸枝想把门关上。
鸡翅一用力就把酸枝推到床上,两人谁都不说话。鸡翅把力气用在手臂上,他
像捉一条在水里游来游去的大鲤鱼。酸枝把力气用在牙上,她咬鸡翅的手臂,咬鸡
翅的手指头。后来酸枝的力气渐渐不支,成了一条扑腾在干涸河床上可怜巴巴急促
喘气的鱼。眼看鸡翅就快要成功了,但鸡翅没想到的是酸枝却呜呜哭出了声。哭泣
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鸡翅身上火烧火燎的欲望。
他颓废地从酸枝身上滑下来。
“鸡翅,我也是个正常的女人,我也想男人的热身子,可我调不到信贷科就没
心思做这事。什么时候你想法让紫檀上了套儿,我就让你过来睡,你什么时候想接
小阳阳都行……”
鸡翅走出酸枝的卧室,并没去睡。他披上衣服,走到阳台上。夜空中月亮和星
星都躲到云彩里睡了,紫檀家的书房还亮着灯。他知道,是紫檀在写第三封情书。
他真想把实情说出来,可他太渴望有一个圆满的家,能天天和儿子在一起享受天伦
之乐。远处不知谁家的猫在叫春,叫声时高时低,像是哀求像是倾诉像是宣泄。在
这万物蓬勃春风沉醉的夜晚,他的妻不让他躺在身边。木瘿的妻在为一个素不相识
的男人写着一封又一封醉人心弦的情书,她丝毫没有察觉是她丈夫设下的圈套。她
私下里和他说起过,背着木瘿给一个陌生男人写情书,她这算不算水性杨花红杏出
墙?当时真想和盘端出事情的真相,他已经悄悄在喜欢紫檀了。这种喜欢是怜香惜
玉的爱莫能助,是由愧疚而萌生出来的爱意,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冲动,还有就
是或多或少被情书中滚烫的爱所俘虏。他盼着紫檀多写几封假情书,又盼着紫檀快
快看出其中破绽。夜风越来越凉,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发现枕头上有一层头发,这
些日子夜里睡不着,就拼命撕头发。这样下去真怕头发会被自己一把一把全撕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