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几天后，黑檀才知道紫檀在外边租房子的事。
他开着出租车东拐西拐才找到姐姐：“你就这么被扫地出门，太便宜姓木的那
家伙！我正在找机会，瞅空子我找几个铁哥们儿好好教训教训姓木的！”
紫檀问黑檀：“还记得上次我拿给你看的那个木匣子吗？你知道我喜欢木匣的
真正原因吗？我有一个想法，等你开车积蓄些钱，用这个木匣做镇家之宝，开一个
古董店，也算了结父亲的当年的心愿。我不希望你第二次蹲局子。”
黑檀当然不会忘记，父亲在世时一直是想当一个古董商，开一家气派的红木收
藏店。但老人家寻找一生也没遇上让他动心的红木收藏品。临终前他对姐弟两人说
人一生能不能收藏稀世的宝贝要看缘分够不够。想到这里，黑檀问紫檀：“姐，你
一个人在外边住我放心不下，你还是搬到我那里去。我知道你不喜欢黄花梨，有我
在，她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紫檀说：“我在这住是为了等一个人。你不要问是谁，我相信他一定会来找我。”
黑檀说：“姐，我的小灵通二十四小时是开着的，你有事千万记着给我打电话。”
紫檀说：“这个木匣先在我这儿放着。怕你开车分心，等过几年一定给你。”
黑檀回到家不见黄花梨的影子。离吃中午饭的时间还早，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又开车出去了。现在接一个活儿很不易的，能多赚一分是一分。姐又离了婚，如果
姓木的那家伙在贷款的事上发难，他贷的款快到期了，也是个愁心事。
黄花梨去了哪里？
黄花梨正在郊外一个租来的小平房里，她在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木瘿。
说不清两人是从什么时候缠绵在一起的据木瘿后来和黄花梨说，他真正喜欢她是从
穿上她为他选购的那身西服开始。干信贷科科长好几年，他收过别人送他的各式各
样的衣服。他记得是偶尔和黑檀一家吃饭时，他无意间指着电视上的一个男演员，
说我和这个演员的体型太相似了。没想到黄花梨事后竟还记得他说的这句话，买来
的西服和那天电视上男演员穿的一模一样。他收下衣服的第二天就穿上了这身西服，
穿上后感觉前所未有的舒服。以前银行组织他们出国考察发的西服，料子比这身要
好，但这一身他穿了很长时间都舍不得换。在木瘿眼里紫檀和黄花梨都是浪漫的女
人，但紫檀的浪漫是要靠人来宠来娇来小心翼翼呵护；黄花梨的浪漫反其道而行之，
她总是能让男人想入非非，随心所欲。比如有一次，紫檀夫妇俩和黑檀夫妇俩想出
去春游，在公园里看到有几架秋千。紫檀对木瘿说她想上去荡一荡，可又胆小，想
让木瘿帮一下。荡得太高她害怕，荡得太低又不刺激，真难为了木瘿，弯着腰像个
大虾米在一旁为紫檀护驾。紫檀过足了秋千瘾，又跑到一边去玩滑板。这时，黄花
梨说姐夫你也去荡一荡，我来给姐夫护驾。黄花梨做了个请的手势，木瘿再不坐到
秋千上就显得太小家子气。黄花梨穿着一件紧身羊毛衫，腰稍稍地弯着，两手扶着
秋千上的绳子，说是不能荡得太高，怕姐夫血压偏高。木瘿的头随着秋千荡来荡去
时无意间就触到了黄花梨高耸的双乳。木瘿心里有些慌乱有些甜蜜，一种久违的对
母性的渴望那样强烈地迸发出来。在单位戴着假面具靠着心计和胆识一步一步地走
到今天，回家还要不停地去好言哄紫檀，天下之大就没有他木瘿能偶尔童性大发撒
撒娇耍耍赖的去处。在从秋千上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黄花梨，黄花梨也看了一
眼木瘿，从两人眼里同时迸发出来的火花飞来飞去，把这对男女的脸都烫红了。回
去上班后，木瘿就开始为黑檀忙贷款的事，贷完款又帮着黑檀买车，买完车又找人
帮黑檀挂上车牌。黑檀对黄花梨说，看看，你背地里对姐说三道四，没有我姐咱这
车能这么快就买到手？黄花梨只是冷冷地笑。黑檀想不明白，为什么女人和女人总
要斗气？
等黑檀开着车满大街接活儿的时候，黄花梨也开始频频向木瘿发起进攻。木瘿
在这个城区的郊外租了一间小民房，他什么时候想和黄花梨约会，就开着车来接她。
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是在车里做那事。时间久了，黄花梨嫌太窝闷。车里的空间
实在是太小。不能由着性子伸胳膊不能由着性子踢腿，还要时刻提防着车子外边，
怕万一让人看见，一点也不尽兴。木瘿这才租了房子。黄花梨是个布置房间的巧手，
这里贴个花那里粘个叶，墙上挂串红辣椒，窗台放双编织精巧的草鞋。床上铺的也
是大红大绿的鸳鸯戏水单子，十足的土气，十足的俗气，但这些东西一经黄花梨的
手，木瘿感到说不出的洋气。黄花梨来这里，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村姑的样子：蜡染
的宝石蓝偏开襟上衣，玫瑰红布牙子包边儿，月白色的裙裤，一走一甩，一走一甩，
肥大的裤角甩成好看的喇叭花。木瘿置身在乡里乡气又大俗大雅的小房子里，不用
喝酒人就先醉了。那次他带黄花梨到乡间散心，只不过顺口说了句偶尔当一当乡下
人也不错的话，就被黄花梨记在心上了。就有了他们的“天外村”。木瘿喜欢把这
间小平房称之为“天外村”，他说一来到这里，感觉就到了天外。从他第一次在车
里和黄花梨做那事，他就明白了黑檀当初为什么不顾家里人反对，执意娶这个离过
婚的女人。她比黑檀大六岁，当时包括紫檀在内，所有的家人都在质问黑檀，到底
黄花梨使了什么手法把你给迷得五魂出窍？现在看来被这个女人迷得五魂出窍的不
光是黑檀一个人，连他这个在单位上被同事们戏称为诡计多端的小和？，也要拜倒
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有时能让男人感受到女人母性的光芒，有时她能把自己的身体
变成一望无际碧草连天的草原，男人扬鞭跃马任意驰骋。她从不问一些单纯的痴情
女人才问的话，比如我和紫檀谁好？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她？我们俩将来会以什么
样的结局收场？当然她不问这些也不单单是她深谙情场中的游戏规则，还有一个让
她打怵的事情，她每次和木瘿鸳鸯戏水时，都感觉到她的头上悬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黑檀能把那个摸她脸的铁哥们儿打残，没准就能要了木瘿和她的命。她和木瘿约会
时总是在放浪的野性里掺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忧伤。这更激发木瘿痛下怜香惜玉好
好呵护她的决心。只野性不知忧伤的女人没味道；只伤感不野性的女人更没味道。
在野性、忧伤方面黄花梨堪称一枝奇葩，独秀于春。当然木瘿对黑檀也不是没有一
丝顾虑，他了解黑檀的为人，但这更让他感受到了偷情的快乐。不入虎穴，焉得虎
子。两人越是快乐就越是想到黑檀的存在对他们是最大的危险。
那天，当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时，木瘿问黄花梨：“你是不是心里真有我这个
人？”
“你说呢？”黄花梨不是头脑简单的女人，她又把球一脚踢了过去。
木瘿平静下来，把黄花梨揽在怀里，说：“纸里包不住火，总有被黑檀发现的
那一天。你是打算和我做长久夫妻还是做露水夫妻？”
黄花梨问：“什么意思？”
木瘿说：“知道你的心思我才能知道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黄花梨说：“你让我想想。”
木瘿也不逼她，说想想也好。
世上的好些事不由人去想。黄花梨没来得及给木瘿一个答复，她就遇上了天大
的麻烦，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黑檀这些日子肾不好，总是感觉腰发虚，有时开着车
也觉得支撑不住。去医院看了，医生给他开了药，并嘱咐他要两个月之内不能有性
生活。她有两个多月没和黑檀做过爱，可忽然不来例假，悄悄一查才知真的是怀孕，
她只好和木瘿如实相告。
木瘿脸上乐开了花：“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不会骗我？”
“你不信也没啥。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你去做亲子鉴定。”
“小宝贝，你可太棒了！你都棒到天上去了！”
“我都快愁死了。黑檀一旦发现会要你我的命。”
木瘿心里早就有一箭双雕的打算。他的部下有很多人都在买他的账，他想给当
时负责黑檀办理贷款手续的经办人一点甜头，因为那个经办人的女儿没有考上大学，
行里最近要招一批合同制学员，想请木瘿给说说话把女儿也要到行里来。木瘿想让
这个经办人报一个假材料，证明黑檀已惨遭车祸身亡，这样那二十万元的贷款就能
当做核销贷款处理。核销的意思就是银行每年都要拿出一大笔呆账准备金，支付无
力偿还的贷款。当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时，黄花梨脸都吓白了。
“这不是说瞎话么，黑檀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
“想法子让他消失。那样不光顺理成章了结那二十万贷款，咱俩也能做个长久
夫妻。”
“黑檀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说让他消失就消失？”
“我早就想过千遍万遍，让他在车上打瞌睡，然后让他的车出事，人不也就跟
着完蛋？”
黄花梨激灵打个冷战。
“你是说下药？我下不了手。”
木瘿把黄花梨从怀里轻轻推开，让她坐在他的对面，一本正经地说：“这件事
我担的风险不比你小。为的什么？还不是为咱俩天长地久？等黑檀发现咱们的事，
那就只有等他下手了。”
“你打算在外边长期把我包起来？”
“双管齐下。我要让紫檀挪挪窝。”
“你以为你是谁？想叫她挪窝就挪窝？”
木瘿下床把那个紫檀木匣拿出来，黄花梨听他说起过这个木匣子是一个港商送
给他的。那个港商在这座城市里办了一家合资化工厂。当时木瘿没舍得往家拿，就
送给了黄花梨。木瘿告诉黄花梨，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让紫檀挪窝全仗着这个宝
贝了。将来他会给黄花梨十个二十个这样的木匣子。
黄花梨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家。
还没来得及做饭，黑檀就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往家打电话没人接，小灵通关机。我这些日子身体不好，你不
会是熬不住出去打野食儿吃吧？”
“打野食吃你不更省心，老婆还是你的，又跑不了。”
“没那么便宜，大不了我再进去一次，再大不了吃颗枪子儿！”
黄花梨不愧为黄花梨，她搂住黑檀的脖子，说是她想买身好看的衣服，才出去
转转的。黑檀是个有勇无智的男人，只要黄花梨在他面前撒娇，就找不着北。吃完
午饭，黑檀要出车，他让黄花梨给他冲一杯补肾的中药。医生叮嘱要一天喝三次。
喝完药，他对黄花梨说只要有看中的衣服再贵也买，不要心疼钱。我辛辛苦苦出去
挣钱，不就是为了让你吃得好穿得好吗？黄花梨出奇地乖，吻了黑檀的左脸颊又吻
右脸颊。小鸟依人的样子差点让黑檀放弃出车的念头。
黑檀这一出门就再没回来。
他开着车在大街上遛了一圈儿，感觉眼皮有点发沉。他想收车回家，可有人打
车要去郊外。他一路上咬着牙抑制着排山倒海般的睡意，总算到了郊外。回来的时
候，他是再也撑不住了。他想过了那座桥，找个背一点的地方在车内眯一会儿。可
是就在他快要到桥的尽头时，却进入了梦乡，连车带人掉进了河里，当场车毁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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