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安徽江苏浙江三省的接壤处，有座弹丸小城广德广德城池虽小却辖地辽阔，区
域内山岭横亘，绵延起伏，地势险要它北出郎溪，控长江渡口，东下浙北，为杭州
屏障，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演义《说岳全传》称，北宋灭亡，康王赵构南逃，泥马
渡长江，至广德遇岳飞大军，为堵金兵追击，岳飞同金兀术在牛头山展开了一场惊
天动地险象环生的持久战后来，金朝发生内讧，金兀术退兵，赵构才到杭州建立了
偏安一隅的南宋皇朝从此，牛头山成了江南名闻遐迩的古战场 。牛头山自北而南，
逶迤起伏，状如一头匍匐向前的怪牛它的头，高高仰起，成了山脉的制高点，叫牛
头峰牛头峰峭壁悬崖，一峰兀立，站在峰端俯瞰，可见一道弯弯的河流，环抱山根，
向北淌去，像月牙儿一样，消失在群山之间其实，这是一条流水湍急的河流，而且
很壮阔，是郎溪的上游，人在海拔千米的高处看，才成了月牙儿，当地人叫它月牙
河 。月牙河边，牛头峰下的山坞里，有座百十多户人家的山村，叫月牙村村里人家
大多姓高，传说当年岳飞鏖兵牛头山，手下大将高宠挑滑车殉难后来，宋高宗赵构
追封他为王爷，并在牛头峰下立祠纪念，称高王祠高宠的后人以此为荣，就在祠边
聚居，数百年后，繁衍成了一个村庄月牙村虽小，因为有高王这个名将作填背，所
以名气很响，在广德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特别是每年农历正月十二，高王的
升天之日，族人举行的祭祠大会，更是轰动整个牛头山区 。咸丰八年（1989）二月
上旬，月牙村祭祠大会的筹备工作启动每年祭祠的经费，都由高王祠的掌门老道向
村子里的百姓按贫富差异合理摊派今年却出了怪事儿，村里的暴发户高尚荣，平日
里一毛不拔，这次却挺身而出，到高王祠对老道说，今年祠会的费用他包下了，一
掷，就给了老道百两银子，并说，不够，再向他要去不过，他有个条件：今年祠会
的“灵将”让他儿子装扮这可为难了老道因为月牙村一年一度的祭祠大会，是为百
姓祈寿祈福的大事，礼仪十分隆重，很讲究规矩相传高宠十六岁即披发为将，英气
勃勃叱咤风云，这个祠会的“灵将”就是少年高王的化身，历来受祠会的推重所以，
扮演灵将的少年往往百里挑一，必须眉目清秀，体魄英俊高尚荣的儿子患了痨病，
骨瘦如柴，眼看无药可救，怎么能扮演灵将？老道心中明白，他所以花银子买灵将
这个位置，无非要用灵将的英魂冲喜，让他儿子起死还生这亵渎了神灵不算，还会
让牛头山的百姓笑掉大牙，说月牙村没人了，让个病孩当灵将！但是，老道知道高
尚荣胸襟狭窄，不可直言拒绝，于是婉言推诿道：“高爷，祭祠大会是月牙村的公
务，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破费？令公子的年龄倒也合适，不过，你来晚了。”

    高尚荣诧异地问：“这么快，已落实了人选？”

    老道顺水推舟说：“今天一早，族中诸老公议，推举王寡妇的儿子高大奎扮灵
将。”

    高尚荣冷笑道：“我看那帮老糊涂真糊涂到家了，扮灵将的少年必须爷娘双全，
才能为我等祈求福祉，让寡妇的儿子扮灵将，岂不晦气？我找他们评理去！”

    老道忙拉住了他，请他坐了，命小道沏茶伺候，才说：“高爷息怒，族中的老
爷子们怎会想不到这点？不过，扮演灵将的孩子最要紧的一条，必须是高王的嫡系
血脉，眼下月牙村客家人占了半数以上，高姓家族中孩子不是太小就是多病瘦小甚
至六根不全只有大奎那孩子出类拔萃，才满十七，却长得伟岸英俊，一表人才，所
以大家的眼光就落在他身上至于爷娘双全这一条，就不拘泥了再说，人生在世，谁
能保证没个三灾六难旦夕祸福呢？就说你高爷，不是才在张罗续弦的事？”

    原来高尚荣去年死了老婆，只怪他一时之急，忘了自己现在也是单身，碰了老
道一个软钉子他一时语塞，气得茶也没喝，拿了银包，抬脚就走临走，他甩下一句
话：“道长，不管谁家的孩子扮灵将都行，就是不准高大奎扮！”

    老道目送他出祠门，嘴里忿然念道：“看到底谁说了算？”

    老道说让高大奎扮灵将，其实只在议论之中，尚未决定，刚才是为了搪塞高尚
荣，想不到高尚荣不依不饶认了真，这事需尽快落实，高尚荣走了，他急忙去找族
长，才正式敲定月牙村的少年无不盼望自己能扮灵将，他们把扮灵将当做中状元骑
马游街一样荣耀，仿佛他沾了灵光，真是高王的化身当老道把金冠金甲和一对雉尾
交到王嫂手里时，王嫂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在丈夫的灵位前默默告道：“大奎他爹，
你做了一世好人，苍天有眼啊！”

    高尚荣知道后，气得两眼发黑，大骂老道使刁，太可恶了！

    高尚荣对高大奎恨得咬牙切齿，有他的难言之隐这要从高尚荣发迹说起高尚荣
同高大奎的父亲高尚德是氏族弟兄，两人搭档，打猎捕鱼为生他们把在牛头峰打得
的獐麂鹿兔和月牙河捕得的鲤鲫虾鳌，隔三错五到广德城叫卖，算得上是一对患难
弟兄高尚荣心贪，凡事爱占点便宜，高尚德宽厚，总让着点，所以两人合伙，还过
得去 。两年前的春天一天早上，他俩驾了船，载了山货河鲜进广德城，只见城中空
荡荡的，不少百姓在逃难，说长毛杀来了（长毛，是江南百姓对太平军的泛称）高
尚德怕事，要回家高尚荣说，德哥，长毛专跟有钱人作对，你我是穷光蛋，怕什么？
走，瞧瞧去！高尚荣生性贪婪，估计太平军杀来，城中富户都逃走了，家家空着，
何不趁混乱之际去捞一把，说不定会发一笔横财！于是，两人把船停在隐蔽处，找
到了一家常去送货的富户，果然人去楼空他俩在楼上楼下，翻箱倒柜，找不到什么
金银细软高尚德说，人家会把值钱的东西留着？算了吧高尚荣不死心，说，不一定，
再到后院去找找两人又来到后院，发现井边有一件东西在太阳光下闪耀着金光高尚
荣抢步上前，拾起一看，原来是一枚小金钗，他狂喜道：“德哥，珍宝一定藏在附
近！”他向四周睃巡了一回，只见井口用条石盖着，高尚荣觉得可疑，用力移开条
石，向井下一看，急呼：“德哥，快来看！”高尚德依着他的指点，向井下望去，
见井壁上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下吊着两根细绳，直垂水中两人分析，细绳吊得笔直，
下端必有重物，从拾到的金钗看，系着的一定是金银首饰！高尚荣找来一根绳索，
让高尚德系在腰间，说，德哥，你下去把东西拿起来于是高尚荣在上面拉住绳索，
高尚德摸着井壁攀缘而下，不一会儿，捞起了一个沉重的小铁盒，可是上了锁，一
时无法打开高尚荣说，这么沉，不是金银是什么？索性再下去把另一个捞上来，回
家再打开！高尚德又攀缘而下就在这时，后院的小屋里走出一个老妪，发现有人在
掏井，大声高呼：“捉贼，快来捉贼！”高尚荣猛吃一惊，手一松，咕咚一声，高
尚德掉下了井如果这时高尚荣抓住绳索，还可以把高尚德拉起来可是，高尚荣不这
么想，老妪的叫声要是惊来了太平军，他俩一个也活不成，必须先解决她高尚荣飞
步上前，把老妪活活掐死等他再来救高尚德时，绳索已被高尚德拖下了井井很深，
高尚荣找来竹竿挠钩把高尚德捞出井时，高尚德已经咽气了 。高尚荣回到月牙村，
昧着良心，编了个谎言，说他哥俩进广德城遇到长毛抢劫，逃跑时，德哥落水身亡
那铁箱里面，果然是一箱金锭，他就独吞了，应上了一句老话：人无横财不富，他
高尚荣成了暴发户高尚荣的鬼话，一时蒙蔽了月牙村的人高尚荣一下子富得冒了尖，
人们纷纷怀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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