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高大奎十五岁，父亲惨遭横死，使他一下子懂事了听村里人传出的风言风
语，看高尚荣置田盖房成了富户，他父亲却死得不明不白，他越想越怀疑，决定去
广德找太平军，问个明白 。这天一早，他告别母亲，来到广德此时，混乱已过，城
中又现太平景象高大奎找到太平军的兵站，只见军营大门上空飘着一面杏黄大旗，
上面写着一排大黑字：“太平军前营旅帅童”，他知道这个童旅帅是这儿的最高长
官他对站岗的卫兵说：“我要找旅帅！”卫兵对他打量一番，问：“是来投军的吧？”
高大奎摇摇头“那找旅帅干吗？”“找旅帅告状”卫兵惊诧地问：“告状？告什么
状？”“告你们太平军抢人东西，逼死人命的状！”卫兵恼怒了，按着挎刀的刀把，
叱道：“你找死了？看你还是个伢子，饶了你，快滚开！”高大奎怒目噙泪，争辩
：“太平军上奉天命，下护苍生，怎么不让人告状？”说着，赖在那儿呜呜地哭了
这时，走来一位军官，问：“发生了什么事？”卫兵对他敬了个礼，说：“报告卒
长，这伢子疯了，说要找旅帅告状。”

    卒长摸了摸高大奎的头，说：“伢子，旅帅忙呢，你有什么冤屈，对我说”

    高大奎跪在卒长面前，把高尚荣编的他同高尚德驾船进广德城叫卖山货河鲜时
遭太平军抢劫，高尚德落水丧命的故事说了 。卒长听罢，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太平
军定都南京（改称天京），天王洪秀全颁布了不少法令，约束部下其中《天条十款
》中明确规定：凡偷人物抢劫人物者都是犯天条犯了天条，格杀勿论；广德是天京
的南部屏障，驻部是天王的子弟亲兵，执行天条雷厉风行现在这孩子却告他们在光
天化日下拦路抢劫逼死人命，岂不感到意外？但是，卒长见高大奎悲恸出自肺腑，
不像装的，只得拉起了他，说：“伢子，这是触犯天条的大事，我带你去见旅帅。”

    旅帅叫童容海，二十多岁，长得英气逼人他随洪秀全金田起义，骁勇善战，所
以年纪轻轻就成了一方军主他听了卒长的报告，命高大奎自己再说一遍，见他不像
说谎，就好言抚慰一番，吩咐几个军曹立刻去部队查询 。高大奎见旅帅年轻英俊和
蔼可亲，就不再拘束，随意向大帐四周观看，见帐壁上贴了好多天王诏令，都是约
束军纪的，有“要炼好心肠，不准吹烟（吸鸦片）不准赌博不准调戏妇女，不准偷
盗抢劫”，还有“不准乱捉卖茶水卖粥饭小贩为挑夫”等，甚至连“不准在大路上
民宅中出恭”也写在上面高大奎也听说太平军不欺侮穷人，现在看了天王的诏令和
通过同卒长旅帅的接触，觉得他们果然是一支纪律严明的爱民之师，可是，高尚荣
偏偏说他们是遭太平军抢劫的，这怎么对得上号呢？

    高大奎正在思绪纷乱时，军曹们回来了，他们向旅帅禀报，全营都查了，没有
此事 。旅帅是个办事认真的人，他命卒长带了几名弟兄随高大奎去月牙村，找当事
人高尚荣，查明此事 。再说高尚荣，村里人对他的发迹闲话很多，他听说后提心吊
胆寝不安席，生怕大奎母子找他的茬儿所以，他表面上对她们嘘寒问暖，暗中却盯
着他母子的动向。

    这天上午，高尚荣发现高大奎去了广德城，眼皮跳得厉害俗话说，眼皮跳，祸
事到他作贼心虚，十分害怕，要弄清高大奎去广德干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拿出一方
肉，一条鱼，对女儿高雪飞说：“快清明了，我心里一直牵挂着你尚德大伯，把这
祭品给你大妈送去，也不枉我俩兄弟一场。”

    高雪飞也是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女，像含苞待放的花朵，应该灿烂无瑕，可是，
她长得虽灵秀，近来却有些憔悴，她父亲不明不白发了财，让她心头很沉重有一天
夜间，她听见母亲在同父亲吵架，母亲哭骂父亲：“你独吞横财，会遭报应！”父
亲却把母亲一顿拳脚，骂她吃里扒外后来，她问母亲：“父亲独吞什么横财？”母
亲是个懦弱善良的女人，惊叫：“不许乱说！”忙掩住了她的口高雪飞不是高尚荣
的亲骨肉，当年高尚荣讨不到老婆，把一个从外地流落到月牙村的女子收留做妻子，
那女人怀抱着一个女婴，那女婴就是高雪飞因为不是亲生，高尚荣对高雪飞很刻薄，
所以高雪飞从小就缺少父爱后来，高尚荣同高尚德合伙打猎捕鱼，两家亲如一家，
她同高大奎青梅竹马，上山砍柴下水捕鱼，一块儿长大，奎母也对她百般呵护，她
才感觉到人世间还有温情奎母曾对高尚荣说，让雪飞做大奎的媳妇，高尚荣一口答
应了，从此两人更加融洽那时，高大奎看她时的眼神明澈亲切自从尚德大伯死后，
高大奎看她时的眼神，变得怨毒冷漠了高雪飞深知养父阴险狠毒，一定是他作的孽
她不怨大奎，高大奎越是对她这样，她越想高大奎，一天不见到他，心里就堵得慌
所以，她接过父亲手里的祭品，急急出了门 。高大奎家同高尚荣家只隔一条弄堂，
不一会儿，高雪飞就回来了，肉和鱼还拎在手里高尚荣问：“你奎哥他不肯收？”
高雪飞怨艾地看了养父一眼，说：“奎哥不在，是大妈她不肯收”高尚荣佯装不知，
问：“大奎去哪儿啦？”“大妈说，他一早去了广德”“去了广德？去广德干吗？”
高雪飞欲言又止，却还是说了：“奎哥去找太平军告状，为屈死的大伯讨还公道！”

    高尚荣知道高大奎人小鬼大，早晚会有这一手，现在果然！他恐慌地想，倘使
太平军认真起来，找他这个当事人对质怎么办？他急得额角汗渍渍的，像热锅上的
蚂蚁，在屋里团团转他埋怨自己：战乱世界，盗贼蜂生，你为什么说遭到太平军抢
劫？何不说他同高尚德遭到的是土匪抢劫，现在土匪已逃得销声匿迹，这不成了无
头案？不过，他现在改口，人家会相信？太平军会相信？他思虑再三，决定请村里
的高氏族长出场帮忙 。高尚荣带了重礼，找到族长家不过，他对族长还是一口咬定
他同高尚德是遭到太平军抢劫，现在高大奎去告太平军的状，俗话说，民不与官对，
太平军的胳膊能朝外弯？长毛杀人不眨眼，若恼羞成怒，他高家还有生路？弄不好，
连月牙村也要遭殃所以他要改口，把一切推在土匪身上算了，请族长顾全大局，从
中斡旋 。族长深谙世故，知道高尚荣心中有鬼，在说谎，因为不能自圆其说，才请
自己帮忙他平日瞧不起高尚荣，但收了人家重礼，况且高尚德人死不能复生，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一口答应帮忙晌午，卒长同高大奎进了村，找到高尚荣高尚荣
见了卒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说他同高尚德去广德途中遭到土匪抢劫，高尚德落
水身亡因为天色很早，又被吓昏，才误认为太平军卒长听了，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
混乱中，土匪拦路抢劫是常有的事，不过，单听高尚荣的话，旅帅面前还不好交差
此时，族长到了当时，太平天国的农村政权尚未建立，村里发生了事就请族中辈分
高的人出面调停现在，族长说的同高尚荣如出一辙，卒长才深信不疑 。一场虚惊过
后，高尚荣自以为太平无事了可是，作孽要遭报应，在以后的两年中，他厄运不断，
先是他妻子患上了心悸怔忡夜不能寐的毛病，经常梦见高尚德到她家来索命高尚荣
请巫婆神汉为她驱邪捉鬼，都没有用，折腾到年底，她投井死了妻子死后不久，他
的亲生儿子又染上了童子痨，西医叫肺结核，中医对它无特效药，只能眼看他病恹
恹地，一天比一天羸瘦村里人说，高尚荣命贱，发了财，却没有当家的运高尚荣不
认这个命，所以今年二月十二祭祠大会，想花重金买通老道让他儿子扮灵将，借神
的力量驱走病魔可是，这一着又落了空，灵将的角色偏偏落在了冤家对头高大奎的
身上，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更使高尚荣气恼的事还有养女高雪飞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广德有个药铺李
掌柜，央人来高尚荣家做媒，要高雪飞嫁给他的儿子他儿子比高雪飞小三岁，媒婆
说：“女大三，金堆山”，那是千里挑一的好姻缘其实，媒婆不说什么“女大三，
金堆山”之类好口彩，高尚荣也会满口答应的他早听说这家药铺富得流油，他女儿
成了城里少奶奶，他高尚荣在月牙村就高人一截了可是，高雪飞不答应，说，她同
奎哥早有婚约高尚荣火冒三丈，对高雪飞说：“高大奎穷得吃了早顿没晚顿，你就
这么贱骨头？况且，那时是说着玩的，不算数！”高雪飞还是倔强不从，高尚荣将
她暴打了一顿，说：“从今儿起，不许你往那穷小子家里跑！”可是，脚生在高雪
飞身上，高尚荣管得了？高尚荣气得七窍生烟 。高尚荣想，今天是二月初十，再过
一天，大奎那小子就要扮灵将了，要是让他神气活现扮过灵将，深孚众望，再要管
女儿，就更难了他要想办法让高大奎扮不成灵将！高尚荣苦苦思索了好一阵，办法
终于想出来了：明的不行，来暗的！

    却说月牙村人在牛头峰山坡上垦了不少梯田，高大奎有一块梯田种的是青菜，
他每天清早要上山浇水从山道通向高大奎的田，是几层石阶，那些石阶都用乱石砌
成，倘使把乱石底下掏空，石头活动了，人挑了水踩在上面，冷不防地就会摔倒，
从山上摔下去，伤腿断胳膊还便宜呢，弄不好会送掉小命！

    高尚荣拿定主意，美滋滋地暗自乐了一阵，到傍晚，去高大奎的梯田旁做了手
脚……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