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王祠坐落在村中心,背靠牛头峰,祠庙基石比村道高出五六尺,居高临下,
十分壮观二月十二日清晨,祠内钟鼓齐鸣香烟缭绕老道带了徒弟对高王祝告参拜后,
给高王换新装小道们平稳地抬起高王上端銮舆顶盖,放在一边,老道一面念咒,一
面双手伸进高王的龙袍,扭动暗钮,魁伟颀长的高王突然像活人一样站立起来(初
次看到的人,准会吓一大跳)小道们帮高王脱去旧冠旧服,换上二龙抢珠金冕旒和
金爪蟒龙袍,旧坐垫也换成了吊睛白额虎皮垫然后,老道再扭动机关,高王徐徐落
座,俨若天帝,端坐舆中为高王更衣毕,老道掐算一下时辰,该给扮灵将的高大奎
化装了可是,高大奎还没有来,他以为孩子贪睡,睡误了点等了好一会儿,参加祭
祠大会的人络绎而至,有抬锣鼓篷架的,有舞龙灯狮子的,有踩高跷扮戏文的,还
有烧苦香和看热闹的,祠门内外人头拥挤,就是不见高大奎老道问众人:“高大奎
怎么还没到?”有人回话,高大奎昨天早上上山浇水,摔伤了脚脖子,来不了呢老
道急了:“那孩子真不懂事,怎么不早来回话?”高尚荣拉着他的痨病儿子从人群
里挤上前,对老道说:“我说呢,那小子贱命,天帝不让他扮灵将!”接着,他凑
在老道耳边悄声说:“让我儿子顶上,银子,我照给。”
老道不禁起疑:看来这高尚荣是早有准备让儿子来顶替高大奎扮灵将他打量着
羸弱瘦小的病孩,问:“他骑得马?”
高尚荣连声说骑得,骑得,有我护着呢 。老道鄙夷不屑地看了高尚荣一会儿,
说:“不,我要亲自去高大奎家走一趟!”
老道正要起身,忽听祠门外有人欢叫:“高大奎到了!”众人向外望去,只见
高大奎头束金冠,雉尾高翘,身穿鎏金锁子甲,在奎母和高雪飞陪同下,英气勃勃
地走进了祠门 。高尚荣猛吃一惊,拉了儿子,悄悄地溜出了高王祠 。昨天早上,高
大奎上山浇水,踩在活动的石阶上,从山坡跌到了山根,幸亏他灵活,只扭伤了脚
脖子他觉得蹊跷,这几层石阶他天天走,都平平稳稳地,今天怎么活动了?莫非有
人掏空了石底,有意暗算他?他思前想后,估计一定是高尚荣为了阻挠他扮灵将,
才暗中使的鬼他咬牙切齿暗骂,高尚荣,你这黑心贼,前冤未清,又添新债,总有
一天找你算账!
高雪飞闻讯后,跑来看高大奎见奎母在揉大奎青肿的脚脖子,她也着了急,说
:“奎哥,你明天要扮灵将,伤成这样,怎么办?”
高大奎强忍着痛,翘了翘脚板,说:“没伤骨头就难不倒我,我明天就是要扮
灵将!”
高雪飞听说没伤骨头,才放了心,说:“没伤骨头就好,我去采草药帮你治。”
原来,牛头峰上有一种草药叫虎杖,顾名思义,猛虎跌伤了也把它作拐杖来使,
所以它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高雪飞小时候扭伤过脚,她母亲就用虎杖根煮汤为她治
愈过高雪飞上牛头峰刨来了一大捆虎杖根,同奎母一起洗净了煮汤为了尽快发挥药
效,她俩把药汤煮得浓浓的,让高大奎浸泡伤处过了一宿,高大奎脚脖子上的青肿
已明显消退为了让他骑马时腿脚轻便,高雪飞一早又去山上刨了虎杖根,再让高大
奎浸泡一会儿,所以他们到高王祠晚了一些。
老道见人到得差不多了,命列队出发于是净水洒道,金锣齐鸣走在前面的是几
对“烧苦香”的壮年人,他们两臂伸平,手腕的皮肤用铁丝刺穿,吊着一个斤许重
的铜香炉,炉内燃着香,青烟袅袅,也叫“吊臂香”这些汉子,都穿了囚服,他们
或因家人多病,或因财运不济,愿受苦受罪,祈求高王赐福跟在“吊臂香”后面的
是一群身背“朝山进香”的妇女,她们低着头,慢步向前,嘴唇在嚅动,默默祷告,
都是来许愿或还愿的“朝山进香”的女队过后,老道带领众徒弟吹笙笛敲鼓钹,列
队而前后面,灵将高大奎骑在枣红马上,胸披大红花,手捧金锏,为高王开道接着
八个皂隶打扮的村民,手举“回避”“肃静”的虎头牌吆喝而至,两对大长号“嘟
嘟”长吹,四枝三眼铳“砰砰”齐放,高王端坐在銮椅里,由八个轿夫抬着,款款
而至 。高王銮舆后面,是“与民同乐”的一组组精彩的民间文娱节目:龙灯狮舞踩
高跷演花鼓戏,还有荡湖船挑花篮打连湘等他们边走边演,像文艺大汇演 。这支祭
祠队伍出了月牙村,上官道,走向广德城一路上看热闹的人山人海,绵延不绝,长
达数里,轰动牛头山区 。却说今年的祭祠大会,灵将的英武气概格外引人注目,受
到观众一致喝彩不过,在銮舆后面的文艺队伍中也爆出个大冷门往年,人们最注意
的是高跷和戏文,今年却盯上了荡湖船上的驾娘今年扮驾娘的是高雪飞,她不但扮
相俏丽,而且嗓喉特别好,唱的山歌悦耳动听,响遏云天,都说她像牛头峰上的百
灵鸟知情人称她同灵将是金童玉女天生的一对高大奎听在耳里,喜在心里王嫂看在
眼里,自是欢喜不尽可是,这都气死了急坏了高尚荣他紧紧催促高雪飞,要她答应
广德药铺那桩婚事,但遭到高雪飞坚决拒绝有时逼急了,高雪飞干脆不回家,住在
奎母那儿高雪飞软硬不吃,高尚荣一筹莫展这天夜里,高尚荣去相好朱三姐家留宿
朱三姐在村头开着个小酒铺,兼卖野味熟食她三十出头,还未嫁人,常招蜂引蝶,
是月牙村出名的荡妇高尚荣死了娘子,就同她勾搭上了高尚荣几次要朱三姐嫁给他,
可是,朱三姐不肯朱三姐有她的心事,就是后妈难当高尚荣的痨病儿子,眼看活不
长,她倒无所谓,可是高雪飞是个黄花闺女,而且知事晓理,她嫁过去了,怎么相
处?所以,要高尚荣把女儿嫁出去了,再谈他俩的婚事 。这夜,他俩上了床,高尚
荣要同朱三姐那个,朱三姐却推开了他,说:“我同你不干不湿的,这露水夫妻何
日到头?”高尚荣对她说了自己的难处,说:“母鸡不孵蛋,还能扭断它脚?”朱
三姐对他啐了一口,说:“嫁高大奎我当然不同意!那小子穷得丁当响,况且就在
隔壁,一旦嫁过去,保不证三天两头来纠缠,反成了个累赘!”两人沉吟片刻,忽
然,朱三姐一翻身抱住了高尚荣,说:“我倒有个办法”高尚荣受宠若惊,说:
“你说,你说”朱三姐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说了一阵,问:“怎样?”高尚荣却有些
迟疑,朱三姐火了,骂道:“你也枉为男子汉,这么小的事,就熊了?况且,她又
不是亲生!好,你不干,马上起床走人!”高尚荣慌了,紧紧搂住朱三姐,猴急地
说:“我干,我干!”于是,两人商量了个抢婚的办法 。月牙村人有个惜粮的传统
习惯,他们晚上刷锅的水不随便倒,都倒在月牙河里,让其中少得可数的剩余饭粒
喂鱼倒泔脚水,一般都由家庭主妇干高尚荣死了妻子,这件事就落在了高雪飞身上
一天晚饭后,高雪飞提着泔脚水到月牙河边,天黑乎乎地,下着蒙蒙细雨河埠边停
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上站着三个壮汉,他们见了高雪飞,相互呼哨一声,抢步上
岸,用毛巾堵住了高雪飞的嘴,把她拖下了船,绑了个结实。
高雪飞被绑架到广德城药铺李掌柜家李家内宅花厅里红烛高烧,贴着大红喜字,
正中挂着和合二仙的彩局一派办婚事景象 。高雪飞才明白,是高尚荣串通了李家,
用“抢婚”逼她就范她心里又气又急,要是在这儿拜堂成了亲,她奎哥怎么办?她
想大声叫喊,可是嘴巴又被堵住了,只得跺脚摇头,拼命挣扎 。媒婆上前扶住了高
雪飞,说:“小姐,到了这里,生米也成了熟饭,还使什么性子?从今儿起,你就
是这儿的少奶奶了,穿绸戴金,吃香喝辣,福薄的姑娘,想来也来不了呢!”她又
对坐在红木椅里的李掌柜说:“李掌柜,时候不早,该拜堂了吧?”
李掌柜四十出头年纪,身材粗壮他走到高雪飞面前,满脸堆笑地说:“姑娘,
不要再犟了,媒婆说的一点不错,从今儿起你是我李家的人了”说完,他伸手取下
了高雪飞嘴里的毛巾高雪飞对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大声嚷道:“快放我回去!”
李掌柜本想再解开捆绑高雪飞的绳索,见她性子很烈,就缩住了手,目露凶光
说:“放你回去?我白花花的银子不是打了水漂了?姑娘,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
花钱把你买来的!”接着,他吩咐众人:“把少爷请出来”此时,媒婆把一块红方
巾,罩在高雪飞头上 。不一会儿,一个瘦弱的大男孩,胸挂大红花,坐在轮椅里,
被人推到了高雪飞身旁高雪飞从方巾下端偷看,只见轮椅里蜷曲着两条细瘦的腿,
不禁吓得浑身哆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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