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五月二十七,黄道吉日,是钦定保王童容海的完婚之日 。广德城普天同庆,保
王府人声如潮 。黄昏,保王府前的彩楼上供着一幅黄缎黑字的天王赐婚诏书,在明
灯照耀下,引人瞩目大门的门楣上贴了大红喜字,两旁挂着一副喜联,曰:百年佳
偶情投意合春风入户;千秋良缘琴瑟永调喜气盈门从大门到正厅,挂了一串大红灯
笼,每盏灯笼下站着一个女兵,英姿飒爽威武艳丽厅堂内宾客如云,酒香扑鼻,吉
语连声 。婚典事务,由房不平操办眼看吉时已近,他迎在彩楼下,恭候新娘的花轿
不久,街道上传来鼓乐之声,女统领身披红衣大氅骑马在前,后面一队女郎簇拥着
花轿款款而至房不平吩咐爆竹伺候,十二个爆竹冲天而起,响了二十四响,四串百
子连环鞭炮,“劈劈啪啪”热闹了好一阵子爆炸响过花轿落肩童容海头扎黄绸绣花
巾,身穿喜服,走到花轿前女统领揭起轿帘,童容海背对花轿,弓下身躯新娘高雪
飞头插珠花,面罩方巾,伏在童容海背上童容海满面春风,背着高雪飞,大步流星
走进大门乐队吹吹打打,紧跟后面。
新娘进门,婚礼就开始太平军的结婚仪式,中西结合,别具一格 。新郎新娘由
男女傧相搀扶,走进喜堂天京来的法师左袒而立,高声念道:“天王赐婚,光耀祖
宗小王童容海小女高雪飞,跪拜天父皇上帝”新人对空跪拜后,他又念:“再拜救
世主天兄耶稣”看官须知,洪秀全自称是天父之子,所以有天父天兄的说法接下来,
法师高唱祝诗,祝诗有好几首,现选其一,曰:“夫妻前世缘,分排在天父情同长
江水,东去不回头。”
法师唱完祝诗,婚姻进入中国式程序,无非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童容海是孤儿,没有高堂,所以只有高雪飞的养父高尚荣和后母朱三姐
接受拜礼,可是,高尚荣喝醉了,不知去了哪儿,让朱三姐一人独享了此福 。却说
高尚荣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太平军王爷的岳父,不禁趾高气扬在酒席上,广
德那些豪门富商看不惯他小人得志的腔调,恶作剧地把他灌醉了高尚荣烂醉如泥,
腹中难过,就偷偷地溜到后院去呕吐后院也是灯火通明,他呕吐了一阵,恍惚觉得
这是他当年掐死那个老妪的地方,心中发寒,就抬脚往回走忽然,他被一个老婆子
拉住了,他醉眼一看,却是那个老妪,他的酒被吓醒了,喊道:“鬼,有鬼!”老
婆子拉住他死死不放,高声大叫:“捉贼,快来捉贼啊!”
高大奎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心爱的人嫁别人的婚礼,就在后院溜达,忽听老婆子
在高喊捉贼,上前一看,却是高尚荣高大奎以为他贪小成性,又在这儿顺手牵羊,
就没好气地说:“荣叔,你怎么劣性不改!”他又问老婆子,“他偷了什么?”
老婆子对高大奎跪下道:“军爷,三年前你们进城那天,他同一个人来这儿趁
火打劫,在井中盗去了一箱金银,这人心黑,另个人沉在井下他也不顾。”
高大奎听了,如梦方醒,怒从心起,骂道:“你这黑心贼,我爹果然是你害死
的!”
高尚荣见冤家路窄,大祸临头,吓得浑身哆嗦,说:“大奎,你别听她胡说!”
老婆子又说:“军爷,老婆子句句实话,决不胡说当时,他把我掐死,我命大,
后来醒了见他把另一个人的尸体驮到了船上……”
高大奎失妻之痛未平,亡父之冤又升,他一阵惨笑,咬牙切齿吼道:“高尚荣,
一切罪孽都因你而起,今天不杀你,天理难容!”说罢,他抽出佩刀,猛劈下去,
高尚荣倒在血泊里。
童容海平日刻薄寡恩,所以进入洞房后,没有人闹新房他踌躇满志,挑去新娘
的方巾,见高雪飞经过化妆,更加美若天仙,不觉心旷神怡,扶她同饮合卺酒 。忽
见朱三姐疯了一样冲进新房,说:“王爷,我的好女婿,出人命了!”接着拍手顿
足又哭又嚎 。童容海被她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喝道:“真不懂规矩,什么天
塌的事,却来新房哭闹!”
此时,房不平走了进来,命士兵把朱三姐拉出去,在童容海耳边悄悄说了高大
奎杀人经过 。童容海吃了一惊,说:“真活见鬼了,本王新婚燕尔,这小子竟敢杀
人!你把他怎样处置了?”
房不平回道:“今夜是王爷吉庆之日,小的不敢擅作主张,已把他关在后院。”
童容海怒不可遏,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杀人偿命,就地正法!”
高雪飞也听到了房不平的禀报,知道高大奎闯下了大祸,只怨高大奎鲁莽,高
尚荣再该死,也不能在今夜杀人啊听童容海说要“就地正法”,不禁悲从中来,尖
声叫道:“王爷,你不要杀他!”
童容海对高雪飞斜视了一眼,问:“为什么?”
高雪飞说:“今夜王爷大吉大利,杀不得人啊。”
童容海狡狯一笑,说:“哦,大吉大利,杀不得人?可是,他为什么杀人?而
且杀的是你父亲!”
高雪飞哀求道:“王爷,我养父蛇蝎心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高大奎为父亲
报仇,事出有因,恳请王爷放过他。”
童容海对高雪飞注视良久,妒意渐生原来,那夜童容海带高大奎去女营看高雪
飞献艺,他察觉高大奎和高雪飞含情脉脉顾盼留恋,心中十分不悦后来,听女统领
汇报,高雪飞对嫁给自己闪烁其词多次推诿,经侦查,才知道他俩原是一对恋人所
以,高大奎的存在,成了他的一块心病现在,高大奎自己找死,他正好根除隐患他
见高雪飞还在求情,不禁火上添油,对房不平说:“房旅帅,你立刻去行刑!”
高雪飞的脸惨然变色,说:“你杀了高大奎,我也不活了!”
童容海不容置疑地问道:“本王执法,与你什么相干?”
高雪飞悲愤填膺决眦裂睚,大声说:“告诉你,我已经是高大奎的人了,要生
同生,要死同死!”
童容海愣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我已经是高大奎的人了!”
“你们已经苟合了?在哪儿?!”
“在女营林间。”
童容海气得脸色发青,疯了一般地把高雪飞扇了一巴掌,对房不平说,去找稳
婆相验!
童容海希望高雪飞说的不是真话可是,稳婆不敢作假,如实禀告童容海对高雪
飞既恨又爱,把怨恨都集中在高大奎身上,对房不平说:“天条规定,男女军中乱
纪,点天灯处死,你把高大奎在后院架火烧了吧!”
房不平遵命而去 。一场合城同庆的婚典闹成了这样的结局,童容海疲惫焦躁,
一时不知如何处置高雪飞 。
忽然,守城的前军旅帅进新房禀报:“保王,大事不好,城外发现了大股清妖!”
童容海大吃一惊,不信地说:“这怎么可能?难道清妖会飞过牛头山?”因为
他只在牛头山布防抵守 。
原来,上次一支清兵渡溧水走牛尾沟是佯攻,麻痹童容海;暗中派悍将江忠源
带三万劲旅,绕过牛头山,伺机出击江忠源侦知童容海今夜操办婚事,就乘虚包围
了广德城 。
童容海顾不得高雪飞,立刻随前军旅帅出保王府,披挂上阵可是,清军已破城
而入,城中巷战激烈,一片杀声消息传到保王府,顿时大乱,房不平甩下高雪飞,
率众而去 。
后院,高大奎被捆绑在木架上,火势已盛,毕剥的木柴爆裂声中,高大奎在一
声声惨叫 。
高雪飞趁乱逃离囚室,来到后院,见木柴堆火势炽烈,红红的火苗中卧着高大
奎黑乎乎的躯体,她惊呼:“奎哥,妹子随你来了!”她一个飞旋,投入火中,空
旷的后院,传来了高雪飞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呼喊……
据广德野史交代,城陷后,童容海变节降清,房不平率残部进入牛头山,继续
反清,因敬慕高雪飞的节义,他在高王祠为她和高大奎塑了金身,让后人世代瞻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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