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傻四有姓，姓丁傻四也有名，单字一个“汤”，很有意义的一个字据说，他的
父亲上学时，喜欢古文，背诵了一点子曰诗云，平日里之乎者也的，总想文化出个
样子如此，当他确信自己不会再要孩子而重新给四个儿子命名时，便也颇费了一番
心思他最先选的是君臣仁义后来，觉得太俗，又改做仁义礼智总算安稳了半天也只
是安稳了半天，他又琢磨出了残缺依古，仁义礼智后边，尚应有个“信”字，方算
五常齐备他既已不想再造出个儿子，凑足那个“信”，未必十全十美这样，又熬过
一个不眠之夜后，最终被他辗转反侧出尧舜禹汤四个字，都是古代的贤君，美轮美
奂，乐得他等不及天亮，就唤醒妻儿，向他们讲解四个字的重大意义，并表明日后
他的四个儿子，终有发达的时日，虽不能个顶个明君出尧舜禹汤来，也会像尧舜禹
汤一样，干一番事业，起码不再顺垄沟找豆包，像自己一样种地 。傻四的父亲想得
好，名字起的也真学问，无可挑剔只可惜，命运不济，祖坟没冒青气，待到孩子们
一个个长大了，非但没尧舜禹汤出个模样，仍留在村里种地，甚而至于高烧出一个
缺心眼的老四丁汤来据说，丁汤小时候长得又白又胖，大眼睛大额头，很有个聪明
的样子，因此也格外得父亲的喜欢，从三岁起就教唐诗，教宋词，教历史地理，教
得个丁汤小小年纪，就学究出一种天才来，任谁见了都说将来大有出息的不料六岁
那年就患了一场高烧高烧退后，人就见痴了，也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但做
父亲的还抱有希望，就考察，挑孩子最熟悉的，问，四汤啊，你说世界上什么河最
长？按正确答案，应答密西西比河但丁汤摇摇大脑袋，却答，西大河西大河是村边
的一条小河，统共长也不过三十里地，是村里最长的一条小河沟当父亲的听了就摇
头毕竟是不甘心啊，仍问，四汤啊，你说说，世界哪座山最高这答案更是小儿科孰
料，丁汤张口就答，妈妈（奶子）高山做父亲的一听，脸红得像关公，长叹了一口
气，甩袖子就走出门去他怎么也搞不明白，这孩子正经知识记不住，歪三劣四的东
西咋就不学也会那“妈妈高山”是他晚上在床上与老婆调情的笑料他想干事了，就
逗老婆乐，伸出一只大手，从上往下摸，一边摸，一边念叨，妈妈高山啊，一马平
川啊，两岸青草啊，一条大河波浪宽啊——他无法知道这四汤是怎么听到的私房话，
又是怎么一记就牢，可村里村外都叫四汤傻四啊。
虽说如此，开始那阵儿，听人家叫丁汤傻四，他心里还是不舒服的这种情形有
如阿Q ，因为自己秃，就忌讳别人说秃，甚至讳明，讳光，讳亮不过他毕竟被称为
“村学究”，多读了一点古书，比阿Q 聪明，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因此上，到
了后来，天长日久，也就不计较了何况，依他的想法，不叫四傻而叫傻四，已然有
亲昵的意思在里边了 。他是睁着眼睛死的他不担心丁尧丁舜丁禹他们虽然没有大造
化，出人头地，但都有房子有地，娶了妻生了子，在他们那个地界儿比上不足，比
下有余他担心的是丁汤，虽然长了个大脑袋，却少装了心眼，不成比例，整天到晚，
只知道要吃，要穿吃饱了，穿暖了，再也不思量将来的日子如此这般，临咽气时，
他唤来尧大舜二禹三，千叮咛万嘱咐，对他们说，他死了之后，这三小间砖房就归
三禹，条件是，要他拉扯汤四哥三个听罢，除禹三感激至极，又哭鼻子又抹泪，像
是白帝城受托的诸葛亮，尧大舜二却闷头不语，妒极怨极他看了之后，就长吐了一
口气，睁着眼睛撒手而去死不瞑目啊 。老头刚死的那阵儿，不看父亲面看房子面，
丁禹夫妻对傻四也是呼风找风，唤雨找雨但日子一长，哥哥行嫂子不行的，难免就
有个眉高眼低傻四傻是傻，还没有傻到捧屁股作嘴，不知香臭的分儿上就有一日，
同三嫂吵骂了一场之后，摔盆子摔碗，走出家门，说是再也不吃这份下眼子食至于
争吵的原因，傻四没对别人说过，从来没有倒是傻四的三嫂逢人便讲，说傻四看上
去心眼少，花心却不少，有事没事的，眼睛总往她的胸上瞄，像二齿钩子似的，恨
不得将她的外罩一下子扒掉当然，这也是一面之词，事实到底如何，也无人问傻四，
傻四也从来不为自己辩解要不怎么说傻四傻呢 。傻子汤四不想在家乡呆了，就登上
了火车，是大连朝佳木斯开的结果，在一个叫铁山包的车站，他被撵了下来从此，
他就成了那里的编外公民早些年叫盲流而今叫外来务工人员 。初来乍到铁山包，傻
四想得挺好，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个求食的道，自己粗胳臂粗腿的，智力不
行，体力还有，到什么地方还刨不出几口食但一走进城里，他就发现他想错了不管
粗活细活，人家一见他那傻呵呵的相，脏兮兮的样儿，都避之唯恐不及，像躲2003
年的非典似的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最后，总算让傻四碰上了一份活计，不用体力，
也不用智力，只用嘴力废话少说，傻四找到的是一份替小公共汽车喊客的活计 。在
铁山包的中心街和十字道口，停泊着一行小巴士，那是从城里开往双丰的线车傻四
的工作就是给车主喊召乘客，每喊满一车，十几二十几位的，车主高兴，随手甩他
一块两块的，这样一天下来，总有了吃喝傻四人傻，却也有傻的好处，就是心眼实，
干活不知道偷懒耍滑这样，从早到晚，你走到十字街头，总会听到傻四的呼喊，像
破锣，满大街灌，东南西北不断，没有时间，不知疲倦任是如此，也常常招来一些
车主的白眼这是因为除了傻，傻四发音也有问题，吐字不清他喊“双丰双丰来”，
外人听不出个数尤其是尾音“来”，一拖长，就成了“yai ”有音无字，自然影响
上座率好在小城外来人少，本地人又都知道线车的位置虽说有影响，也影响不出大
起大落因此上，那些车主们尚可容纳傻四何况，他们都心知肚明，满城里城外翻腾，
再也抠不出一个像傻四这样实在的人，这样不计钱肥钱瘦的人，这样好脾性的人，
损几句，骂几句，仍然脸上阳光灿烂 。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傻四一有了钱，首先
想到的是吃，填满肚皮，而且，净填一些好东西，天天下饭店，欢喜出一脸红光，
就好像不是他给老板送钱，而是老板给他揣红包似的当然，傻四去的都是小饭店傻
四不是不想上大饭店，只是去不起而且，傻四下饭店，要的也只是一碗面条，两个
饼，再地主一些，也不过添个干豆腐炒尖椒芹菜炒粉，端到一个角落，三下五除二，
狼吞虎咽，就像抢来的似的，吃完了，抹抹一嘴巴的笑，走人傻四进饭店从来不靠
桌面人贵有自知之明傻四的可贵之处，就是他能掂量出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位
置，怕上桌面遭人白眼当然，这也并不是说他人长得如何如何丑陋，身份如何如何
微贱而是他知道自己特埋汰，头发一年到头不剪，脸十天半月一擦，衣服更是没有
洗换的时候一件黄大衣穿在身上，像租来的似的，白天当衣服当裤子，晚上当被子
当褥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气息，臭不臭，酸不酸，咸不咸，再好的饭菜，汇入
他的气味，都会一塌糊涂 。也是由于傻四爱面子，推己及人，不找别人麻烦，因此
上，非但饭店老板不嫌弃他，就是一些食客，大方一点的，也看他不晦气而且，一
时兴起，还会把剩菜剩饭端给傻四，也是怜悯的意思不料，傻四却不领情，每遇这
种情况，便眼睛一斜，大嘴一撇，嘟嘟哝哝地说，我操，你把我丁汤当要饭的了我
老爸说了，贫——者不受嗟来之食我丁汤有钱吃——好，没钱吃孬，就是不吃折箩
傻四说完，往往会拂袖而去，胸膛一鼓一鼓的，像是诸葛亮气过后的周瑜每逢此时，
有的吃客们才会想起，傻四原来是有名有姓的，姓丁名汤而且，再议论一会儿，又
有几个称赞傻四的，说他傻是傻，但是懂人气，懂尊严傻四不知道什么叫尊严傻四
只知道自己注重自己，别人叫他傻四，他不恼；自己称呼自己，他从来都是一口一
个丁汤，丁汤丁汤的，丁汤出一种傲气别人听了，舒不舒服，他不管；他自己听了，
舒适，愉快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日久天长，人们再逢傻四，在饭店里，有那乐善好
施的，便不再给傻四剩菜剩饭，而是刚开席时，便夹给他一些菜傻四见了，往往就
接了，欣欣然，再退回到旮旯，一边笑，一边吃吃饱了，就往外走，也不留恋，也
不道谢，一路阔步，唱唱咧咧，走进公园，闲逛，看风景，也看人更多的时候是看
女人，更更多的时候是看漂亮的女人有时候看呆了，往往就会自言自语：真美唉，
真美唉，像画上人似的待到天大黑了，公园没有游客了，或者有游客也看不清了，
他便找到一条长椅，困觉傻四流浪到社会上时是春天，气候一天比一天热，傻四又
有一件棉大衣，这样，夜晚也就过得去，轻轻松松美中不足的是天上落雨每逢落雨
的日子，傻四不得不走出公园，走到哪家商店的门下，有阳台的，委顿下去，两手
抱膝，一头前倾，搭在膝盖上，再接着睡，像个蜗牛 。
就有一天，又下雨了夜半时分，傻四走出公园，找到一间门市房他原本想栖在
门下，再熬过这场冷雨殊不料，一靠门，两扇玻璃门竟然开了傻四一见，心生欢喜，
便挨了进去身后的门自然关了原来这家饭店外边带门斗，门斗的两边堆放着一些杂
物，因无值钱的东西，晚上有时上锁，有时不上锁，也不上心 。傻四进了门斗，再
一撒眸，就看见门西放有一摞啤酒箱子傻四就一边揉揉困眼，一边靠下去，坐在箱
子旁边的空地上，哈欠接着哈欠这时候的傻四已困意蒙癤，但想睡却睡不着睡不着
的傻四就伸手乱摸，摸来摸去，就摸出一瓶啤酒，满瓶的，尚未开封傻四看见啤酒，
嗓中的馋虫就爬出来了，抓挠嗓子，抓挠得他又渴又痒傻四原本没想喝那瓶啤酒，
却禁不住馋虫的怂恿，傻四就低头，咬开了瓶盖，仰脖，秅了一小口傻四秅了一小
口，想想已然是秅了，莫不如再秅一大口他这样想着，又仰脖，大秅了一口接着又
想，既然已经大秅了，索性把这瓶子秅到底结了酒壮英雄胆，傻四就连续秅了起来，
一口又一口待到瓶子见底了，傻四的头也晕了晕了头的傻四就愁肠百结，越想越窝
囊，越想越别扭，索性又摸出一瓶啤酒，咬开瓶盖，再秅就这样，一瓶一瓶又一瓶，
秅人家的酒不心疼秅到后来，傻四自己全然记不清自己秅了几瓶啤酒了，当然也秅
掉了一腔忧愁，便自自在在，神神仙仙，半躺半倚着啤酒箱，烀起了猪头鼾声不断，
惊天动地 。清晨，饭店主人早早来开门，刚一打开玻璃门，酒气喷面而来店主人好
生奇怪，再一低头，就看见了满地的啤酒瓶子，喝醉了酒似的，七倒八歪店主人心
里犯疑，再一转身，就看见了傻四，满脸流笑，嘴角淌着两行涎水 。店主人不见则
已，一见之下，气就不打一处来，抬起右腿，一脚就踢上傻四的左臀傻四一激灵，
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就张大口，骂，我操，你踢我干啥？店主听了，气更大了，
上前抓住傻四的大衣领子，就把傻四薅了起来，也骂，他妈的，你看，你看看，你
喝了我多少啤酒傻四一愣怔眼睛，就看见了地上的啤酒瓶子云开雾散，脑袋立刻就
清醒了傻四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心里发虚，但嘴上并不虚，嘟嘟哝哝地说，我操，
多大一回鸡巴事啊我喝你啤酒，我给钱，你踢我打我，是侵犯人权，我和你上法院
那店主一听，反倒笑了他松开了傻四，甩了甩油腻腻的手，说，真不知道你这个傻
×，说起话来，还文绉绉的傻四就阳光一脸，说，我操，你别看我笨，我老爸可尖
着呢，读过大书，人家都叫他村学究村学究，你懂么，《水浒》里的大人物吴用就
是村学究，老厉害了 。傻四的一番话，消解了店主人的余气店主人就网开一面，非
但不要钱了，还拿起两瓶啤酒，瓶口对瓶口，一撞，瓶盖开了，递给傻四一瓶，说，
来，咱哥俩喝一瓶傻四满脸红花绽放，接了，嚷，吹（一口气喝一瓶的意思），吹，
谁不吹——谁不吹谁不爷们儿嚷罢，一仰脖，就吹了而后，他抹了一把满嘴满下巴
的酒沫，将空瓶递给店主人，也不道谢，轻轻飘飘，腾云驾雾，一路仙到十字街头，
开始了一天的喊客工作喊来喊去，就喊到了端午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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