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段日子，傻四心情很压抑，像坠了块石头，沉沉地，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
就每天耷拉着脑袋，游荡在十字街头，喊客，也喊不出精神头来，完全少了往常的
热情，往天的嘹亮，甚至是趾高气扬往常，他每喊来一位乘客，都一脸阳光，恍惚
之中，那一辆辆微型车都是他的人敬有的，狗咬丑的他财大气粗嗓门高，别人自然
就高看他一眼但如今不同了，整个人都变样了而今的他见天喝酒不说，还总是斜楞
眼睛看人，看谁都别扭，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不怀好意巧不巧，这一天十字街口
就走来了马路歌者，扬着脖子，小脑袋左摆一下，右摆一下，唱歌，扯着大嗓子，
唱得唾沫满嘴，红光满脸至于唱的是什么，就是连他自己恐怕也弄不明白他只是信
口而唱，有曲有词，唱一曲，又唱一曲，都是原创作品，绝无剽掠之嫌只可惜了，
直到现在，还没有哪个伯乐发现他，研究他的作品否则，一个吉尼斯纪录就诞生了
。 傻四历来睥睨马路歌者，认为他比自己傻傻四自己傻，却也看不起比自己傻的人
在不傻的人面前，傻四总觉得自己卑琐，见人矮三分；在傻人面前，傻四又觉得自
己英雄，豪气万丈，总想捉弄这些人，作为自己的牺牲这天，他先已心情不顺，再
见马路歌者虽说半痴不傻，涎水满襟，却裤子是裤子，衣服是衣服，比他傻四干净
打眼，气就大了就想找个茬，压压他的气焰这时，马路歌者已然走近了，傻四扯嗓
子骂了一句，看你那个傻×样，还唱歌呢马路歌者似乎没有听见，只睨了他一眼，
便扬长而去他歌声嘹亮，脚步整齐，吭呀吭呀吭呀，呀吭呀吭呀吭，有节有拍，中
曲和律马路歌者不屑一顾的姿态，伤了傻四的自尊傻四大声道，让你别唱了行不行，
你怎么还唱，傻×呵呵的，都赶上狼嚎了，知不知道，这叫环境污染，装什么牛×
听傻四喊，马路歌者还真的收住了歌声，回头，瞅着傻四笑，说，你……你是夸我
天下第一傻四一听，反倒笑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半瓶酒，说，
你唱的歌最牛×了，我最乐意听了你今天就给我唱，你唱一曲，我就给你喝一口酒
马路歌者闻言，就扫了一眼酒瓶子，脸上红光外溢，说，你说话算数？傻四一挺胸
脯，说，你满大街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丁汤说二不一那马路歌者就一脸谄媚，又
扫了一眼那瓶子，扬脖，就唱了起来，一边唱，一边打着节拍，吭哧吭哧吭哧，吭
哧吭哧吭哧，喉节一上一下，胸脯一起一伏，眼睛左转右转，要怎么神气有怎么神
气眼见得围拢来的人越来越多，马路歌者的歌声也越高越齐唱完了，就伸过手来，
朝傻四要酒傻四也够义气，就把酒瓶子给他，让他秅了一口而后，又赶紧要回来，
再催他唱马路歌者吧嚓吧嚓嘴，吞下了口中的余沫，就唱，张合着大口，唱得唾沫
横飞，唱得汗沫流水完了，又是要酒，喝了一口，又开始唱，就这样唱来唱去，一
首一首又一首，一口一口接一口，一会工夫，瓶子就见底了 。眼见半瓶子酒已然光
了，傻四脸上仍然笑着，心里就生出几分妒忌他便嚷嚷着，依旧让马路歌者唱这时
候的马路歌者已经是熏熏然欣欣然了，但他神志却未糊涂，朝傻四伸出一只手来傻
四知道他是要酒，未免脸上有些拮据，便说，唱，你唱，我都记着，明儿个保证还
你马路歌者白了傻四一眼，说，明天有酒——明天唱说罢，扬长而去，摇着脑袋傻
四见了，心生恶意，胸贯怨气他忽然悟到，这个他平时看不起的人，这个他平时认
为比自己傻的人，原来比自己有心计他这样想着，就追上马路歌者，抬腿就踢了马
路歌者一脚马路歌者回手揉着屁股，朝前趔趄两步，却没有摔倒他转过身来，瞪圆
眼睛，一拳就擂向傻四也是事发仓促，傻四躲闪不及，就觉得两眼金花乱迸，鼻子
一热，就有血水流了出来傻四见自己挂彩了，气更大了，便耷拉着脑袋，朝马路歌
者撞去马路歌者并不躲闪，借势薅住傻四的头发，抡起了圈子这时，周围看客已然
传出了报好声，传出了鼓掌声更有一个哑嗓子，公鸡似的喊，傻四，傻四，你要挺
得住，你要坚强但是傻四已经疼得哇哇乱叫了，只有拽着马路歌者的手臂转圈子的
分儿，哪里还有还手之力马路歌者见胜局已定，也不恋战，再一抡胳臂，就把傻四
甩了个狗吃屎，而后跑掉了傻四两手抱头，泪水乱流，眼睛先是追逐了马路歌者一
程，而后再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人，觉得面子过不去，便骂，操你妈的，你等着，看
我明天扒不扒你皮骂完了，傻四的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就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
身上的灰，一边笑笑过了，照旧喊客不误 。奇怪的是，自从挨了打，傻四想那女子
的情思也减弱了不少，渐渐地，工作又恢复到原来状态，认真，卖力这样带来的直
接好处，自然是口袋里的钱又多了起来，三块五块的不等而且，让他惬意的是，自
从挨打以后，他再也没有看见马路歌者这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依他的想法，这
是马路歌者怕他，怕再遇见他让他扒了皮而实际上，是马路歌者有个疼他的姐姐，
平日里管吃管穿不说，听说了打仗这件事，就看住了马路歌者，整天圈在家里 。又
一日，是星期天，街上人多，坐车的人也多傻四喊起来也格外快活，格外卖力气就
在天傍晌时，偶然一搭眼，他就看见一个毛头青年，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来到
商场门前，跳下车，支起车架，也不锁车，径直走进楼里傻四就嗔那青年傻，等到
丢了新自行车，后悔也来不及他正这样想着，就看道上蹿上一个小青年，前后看，
鬼头鬼脑的忽然间，他弯下腰去，推起那辆自行车就走傻四见了，知道那人是小偷，
禁不住义愤填膺，三步两步跑过去，抓住了自行车后货架 。那青年已推车下人行道
了，感觉有人拽车，回过头来，一见是傻四，就骂，×养的，我看你是活腻味了骂
罢，回头，骗腿就欲上车傻四不怯不惧，仍然拉着自行车，喊，又不是你的自行车，
你凭啥骑走傻四喊，眼光逡巡，希冀来更多的人，抓小偷，像梁山好汉唱的，该出
手时就出手但围观的人是多了，远远近近的，却谁也不吭声，谁也不伸手，都围着
看热闹，像看电影，个顶个比傻四尖 。那小伙见傻四仍不放手，怒气满脸，扔下车
子，回身抓住傻四，就是一阵拳脚傻四不敢还手，只知道躲闪，一边躲闪，一边喊，
给你打吧，打死了我，让你偿命 。就在这时，自行车的主人出来了他一出商场门，
就有人告诉他，那小子偷你自行车，让傻四抓住了，那小子在打傻四自行车主看了
那小偷一眼，迅速地，又弯下腰去，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推下道牙子，骑车就
走，连头也不回那小偷见了，嘿嘿一笑，也扔下傻四，扬长而去。

    见打人的小偷已去，傻四从地上爬起来，吭吭唧唧地，浑身没有不疼的地方但
傻四逞强，他打量了周围看客一眼，便硬直一副腰板，往商场里走，只是两腿不争
气，一瘸一拐地，让人看出了吃亏的破绽，惹得围观的人一阵阵笑 。傻四的本意，
是想买两帖膏药，一帖贴在腰眼，一帖贴在腿膝盖但刚走到商场门前，他又迅速地
躲在了门后原来，商场正门前，走来一伙外国人，高鼻子黄头发的，正说笑着，朝
商场里边走傻四自知衣服脏乱，脸上又有血污他怕让外国人看见了他的脸，丢了中
国人的脸，就躲到了一边，心里暗想，多亏仗打完了，如其不然，让外国人看见，
那就现大眼了他这样想着，就回头看，结果，就看见几个同胞，男男女女的，跟在
外国人后边，指手画脚傻四不见则已，一见，便心底生厌，从门后探出头来，朝那
几个人摆手，嘴里不干不净，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掉价傻四说完，便有
些后悔，他怕再招惹人的一顿胖揍奇怪的是，那几个人听了，非但不计较傻四，反
倒一个个收住了脚步傻四见了，就有一股糖蜜流进心田，恍惚间觉得这些人都是他
手下的他一呼喊，没有一个敢不服从他管傻四这样想着，脸上阳光明媚，便忘记了
疼痛，也不想再买膏药了 。那天太阳还挂在林梢的时候，傻四就回到了公园，自己
的家腰疼腿疼让他难忍，他想早点躺下，或许就能减轻一些孰料，一躺到长椅上，
反倒疼得更厉害了他想了想，只好重新翻身，手攀椅背，再爬起来，朝公园外边走
去公园的西北角有一处豁口，从那里走出去，不远，就是呼兰河桥傻四心烦的时候，
偶尔好站在桥上看流水，背诵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想他的父亲，想他父亲一遍
遍教他背这句话时的情形 。傻四来到桥上时，太阳已然落山了，但天色尚未见暗，
亮光光的傻四扶着栏杆，探头，俯视河水，专心致志他没有察觉，此时，一辆小汽
车已开到身边直到汽车“吱呀”一声停住，他才回过头来，就看见车里钻出两个青
年，扑向了他，面孔狰狞傻四愕然，刚想呼喊，就看见那两个青年已经一左一右，
摁肩抓屁股，往上一掀，就把傻四掀到桥栏杆外边傻四只来得及叫一声“妈呀”，
人就摔在了沙滩上，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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