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傻四睁开眼睛，第一感觉是天光已大亮了他伸了个懒腰，像往天一样，伸手抓
椅背，准备下椅子这时，他才感觉到手疼腰疼肩疼腿疼，才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公园
椅子上，而是躺在一间大房子里，右侧是一排大玻璃窗傻四大吃一惊，再努力挣扎
坐起，这时才发现右腿被绑在了床上，而那床，也只是由两条椅子并排凑成，座朝
座，椅背相对，椅面上铺着一床大被，里外都白花花地刺眼傻四怔了怔，忽然就想
起了昨天傍晚被人推下呼兰河桥的事，心一拘挛，就觉得周身都疼了起来，从上到
下，没有不疼的地方他皱皱眉，再转头察看，就认出了这里是县医院，而且，认出
他所住的地方，其实不是病房，而是走廊中部的一个方厅方厅的两侧，都开着大窗
户，明明亮亮的他就被人安置在南窗下，脚下床头还放着一个点滴架，点滴架上还
挂着一个空玻璃瓶子 。傻四越看心越烦，便觉得脑袋有些发麻他扬起头，想找谁问
问，这时，就听见一串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从长廊的东头傻四再一侧身，禁不
住就目瞪口呆他发现，那个朝他走来的女护士，正是端午节给他拿鸡蛋和粽子的人。

    那女护士见傻四瞅着自己，莞尔一笑，露出两排小碎牙，好白好白，说，怎么，
你还认识我么？傻四就哝哝地说，咋不认识，不是你给我送的鸡蛋和粽子么？那女
子就点点头，说，昨天晚上我值夜班，公安局的人把你送来了你命大，只是右腿腓
骨裂了一条缝，肩头有些擦伤，没什么大妨碍的傻四听了，就皱了皱眉头，说，我
求求你了，跟大夫说说，就让我走吧那女子眸子惊疑，问，这是为啥？傻四一笑，
苦苦地，说，我……我看病……看不起……那女子听了，说，我们院长已找民政局
商量了，由他们给你付医药费傻四一听，暗自欢喜，就说，那我就多住几天吧，这
疙瘩可不比公园坏那女子听了，眼角就有些湿润，道，谁说你傻啊，我看你也不傻
啊傻四就眯起眼睛，笑，咧着大嘴，想再说点什么，却一句也没说出来那女子就说，
一会儿就有人给你点滴了我该交班了，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吧，别乱动傻四就有些怅
然，一笑，两眼就流下泪来 。傻四住了一个月的院，出院时，右腿还拖拉着，也不
灵便傻四出了医院，也不知找公安局缉拿凶手，就朝十字街头走去，心急火燎傻四
敬业，他惦记着自己的工作，住院期间，曾一次次地想：没有他喊客，乘客会不会
少傻四一走到十字街头，就挺起了胸膛，放慢了步频，神采奕奕，两眼放出光来他
原以为那些车主们会欢迎他，像欢迎英雄似的谁料，那些车主们见他来了，都愣愣
地看他，远远地，像看一个天外来客，谁也不向前搭讪傻四脸上的笑就冰了下来他
犹豫了一会儿，挺挺腰，走到第一辆车前，咳嗽两声，又喊了起来：双丰双——还
没等他喊完，那车主已然走过来，道，你喊啥啊喊，再喊，也没人会给你钱了傻四
一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这时，一位女司机过来了，打了一个唉声，悄声说，
我们真的不敢再用你了我们再用你，让那丁三知道了，今天砸块玻璃，明天扎条外
带，我们这活儿还能不能干了傻四眨巴眨巴眼睛，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原来这些
人是怕遭报复傻四想到这层，胸中就鼓起一团气，又想，这帮尖人，怎么比我傻四
还傻了呢傻四一边走，一边笑，腿脚也不灵便，平溜溜的水泥板，总觉得高低不平。

    口袋里没钱，傻四就满大街逛，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来钱的门道，耷拉着脑袋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三道街，直到听有人喊他，他才抬起头，一看，竟然是歪
头再细一撒眸，就见歪头歪着头，猫着腰，右肩背着一条麻袋，塞得鼓鼓囊塞，左
手拎着一个铁钩子，正张着大口瞅着他笑 。傻四一见歪头，蓦然间就有些惭愧他想
起了“嘻嘻”，觉得歪头这人还不坏，起码让他当了一夜新郎官他这样想着，就想
跟歪头说些什么，套套近乎，一时又想不出来什么结果，反倒是歪头先说了话：我
说傻四啊，别装牛×了，你就找个麻袋，跟我一起捡破烂吧傻四就一撅嘴，不屑地
说，捡破烂？捡破烂能捡几个钱，又掉价儿，又埋汰歪头就眯起了眼睛，左瞧一眼，
右瞧一眼，笑，神神秘秘地，说，我告诉你吧，你别瞧不起捡破烂捡破烂还有大王
呢你傻四瞧不起我，我心里可有数，自己注重自己，你就是拿一个县太爷跟我换，
我还不稀罕呢傻四听了，眼睛就圆了，仿佛看见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惊惊诧诧，
道，真的吗？有那么厉害歪头就笑，眼角处挤出两滴眼屎，说，要不你就跟我去收
购站，看看我这一麻袋破烂，能换多少个烧饼傻四一听说烧饼，肚子就咕噜咕噜山
响他想了想，都晌午了，自己连早饭还没吃呢傻四想到了烧饼，便忘掉了身份，跟
歪头走了，义无反顾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刮了几场风，下了几回雨，树上的叶子
就落下来了因为有了捡破烂的活儿，傻四吃的问题不愁了只是公园的夜晚太难熬了，
有几回，冻得他半夜醒来，满园子转悠，幽灵似的，一走走到天亮 。这天，傻四卖
了废品，点好钱，刚走出收购站大门，就看见两个警察朝他走来他眨巴眨巴眼睛，
认出其中一个，就是那天雨夜抓他的那个他心一激灵，开步就想溜不料，那个警察
喊了起来：傻四，你别走你被评为“勇敢市民”了，我们找你开大会傻四知道勇敢
市民是好事，就站在那里，盯着他们走近自己，半信半疑，问，你说什么？那个警
察就笑了，说，害你的那两个小子抓住了，县里决定树你为典型，选你当“勇敢市
民”，今天开大会，让你上台傻四眼前就罩住一层雾，问，让我上台，上了台还能
捡破烂吗？两个警察相视一笑笑够了，那个警察说，你赶快跟我们走吧，买一套衣
服，再洗个澡，不换了你这身臭皮，怎么上台傻四听了，就摇摇脑袋，说，我不上
台，我也不换衣服，换了衣服再捡破烂，更不光彩那个警察听了，就骂，傻呀你？

    这回你当勇敢市民，上边奖励你一千块一千块，知道吧，你还捡什么破烂傻四
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棱棱着眼睛，一脸傻相，道，什么，一千块，一千块，我要
有一千块，我就去把“嘻嘻”找回来。

    奖励大会开得极隆重，轰轰烈烈，也风光了一批人物最风光的是傻四县长不但
亲自给他戴花，还在讲话中大大地夸奖了他一番县长说，我们的丁汤同志虽然智力
有些障碍，但却比一些思维健全的人更健康，更有胆量，也更可爱如果有的人非得
叫他傻子，我说，他也是一个可爱的傻子，我们的傻子县长的讲话引起满堂掌声，
人们都为傻四高兴但傻四似乎并没有理会，因为他满脑子轰响的都是“嘻嘻”

    奖励大会后的第二天，我们的傻子就从铁山包城消失了至于消失的原因，版本
很多有人说，他是拿着钱，找“嘻嘻”去了；有人说，他找“嘻嘻”找到哈尔滨，
碰见一伙人打架，上前劝说，结果替人挨了一刀，死了；也有人说，他被人唆使，
到哈尔滨喊站，在站广场遇到了流浪到那里的“嘻嘻”，就领上她回老家过日子去
了到底谁是谁非，也无人去核实傻四毕竟是傻子啊在这个世界上，有他，人们不感
到多一个；无他，人们也不感到少一个——无论他活着还是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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