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蓝河大坝垮塌的事引起了上级关注,很快就组成工作组前来调查。作为蓝河县
昔日的行政长官,唐莫扎也摆脱不了干系,虽说表面上沉着自若,差不多每天都在
电视里亮相,心里也是惴惴然,人也日渐消瘦下来。邢美玉对丈夫的判断完全来自
被窝里,她耐心十足地启发动员着,那货却固执地瑟缩着,没有半点儿雄起的迹象。
邢美玉就喟然长叹说,你咋的啦?就像让人给骟了似的。这官越当越大,玩意越来
越抽抽,再过几天,就变成肚脐眼了,说不定得像老娘儿们那样蹲着撒尿。唐莫扎
是不能对妻子交底的,他说,工作太累,没那个闲心了。不过不用担心,这东西就
像是汽车,不用的时候入库,该用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邢美玉就逗弄他说,省里
的女首长来了,要用你的车子,你快出库吧。唐莫扎操了一声,把身子背过去说,
车坏了,正三保呢,她车子那么多,用别的吧。
这天李富贵提着两只乌龟来了,说是滕爱诗在碧湖边上买的,捎给唐市长补补
身子。唐莫扎和邢美玉感动之余,又有些疑惑,因为滕爱诗言行灵魅诡异,往往带
着禅示和谶兆,总让人不断猜谜。
唐莫扎觑着那两只满地乱爬的玩意,目光缓缓上移,最后停留在邢美玉的脸上。
邢美玉说,你咋这么看我?
唐莫扎说,是不是这些日子我交不上公粮,你让我当王八啦?
邢美玉就笑得不行,说我这种女人,遇上强奸犯,都得把他吓得阳痿喽。再说,
我毕竟是市长太太,就是想扯那个,也没人敢哪!
李富贵也跟着胡乱猜着,却又离题越来越远,再次显露出了智商上的缺陷。还
是唐莫扎高人一筹,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子,突然停住脚步,用呻吟般的声音,极其
痛苦地说道,难道你们就没想到这背后的意思?滕爱诗向来聪明敏感,这明明就是
暗示着我,很快就要“双规(龟)”嘛!
这是一个典型的串案,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连邢美玉都是涉案人员。建筑商
为了拿到蓝河大坝工程,不惜到处行贿。唐莫扎本来不想收的,可那人曲径通幽,
假借串门,把四十万块钱留在他家里。邢美玉发现了,先是心惊肉跳一阵,回头一
想,舅舅用一只残手还挣那么多钱,相比之下,唐莫扎就太亏了。也没声张,收好
那钱,只待丈夫回来裁决。唐莫扎看到很生气,甚至骂娘了,可经过深思熟虑,他
没简单从事,往回一送了之,而是带着那笔钱,坐车来到省城,找到了女首长的家。
李富贵在楼下等了一个多钟头,电灯再亮起来,唐莫扎下楼了。他是空着手出来的,
上车后还用湿巾擦擦手,好像把一件很脏的东西扔掉了,长长吁了一口气说,这回
好了,与我没关系,我把它交给上级处理了。
这么一来,建筑商就得“堤内损失堤外补”蓝河大坝的质量就不好保证了,垮
塌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不过谁也没想到竟会那么快。这些细节专案组起初并不掌握,
竟是李富贵这只“丧家的老唐家的乏走狗”主动报案来了,他说,为了我哥能得到
宽大处理,我只能这样了。
可青泉村的乡亲们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听到的消息是,唐莫扎很快就要再进一
格,到省城去做官了。对于他们来说,省城就是浩瀚大海,尽管那里的水质很差劲,
融汇了各个支流的乱七八糟,可青翠蓝碧的水系难以容纳他这样的大鱼,这一步是
必然的。秦三发为此很振奋,不惜垂老之身,鼓起余勇,带了一群后生到山上去采
青棱石,想矗立在唐莫扎故居前,镌上朱字,永志纪念。山里的地形要多复杂有多
复杂,他们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吭唷吭唷地抬回来,一直抬了七八天,好不容
易抬到了山泉水厂门前,就见唐莫扎的奥迪轿车疾驶而来,不过主人的座位上却是
空的。司机李富贵从车上跳下来,带着哭腔说,我哥完了,又是一脚没跐住,恐怕
一出溜到底了。众人的震惊可想而知,青棱石不是被放下的,而是从杠子上滑脱,
直接掉下来的。秦三发似乎被砸了脚,疼痛不已地跺着说,日他个血娘的,就差了
一点点,其实再咬咬牙,就到地方了。人们不知道他说的是青棱石,还是唐莫扎,
或者是两者都有了。
在法庭上,唐莫扎还坚持为自己辩解,说他的行为绝不是先受贿再行贿,他只
是拿不准如何处理,就孩子哭抱给娘了。由于当时是一对一,究竟是咋回事儿,谁
都说不清。这时坐在法庭一角戴着墨镜的滕爱诗笑了,她高声说道,唐莫扎,你要
还是个男人,就别往女人身上推卸责任!站在被告席上的女首长回头寻找说话的人
没找到,就哇地一声哭了。滕爱诗被法警逐出了法庭,唐莫扎这才叹了口气说,我
有罪。这辈子,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也对不起刚才说话的这个女人!
唐莫扎的涉案金额总共在二百万元左右,不过有些钱属于来历不明,难以定性。
其中借给山泉水厂的七十万基本都是礼份子,而且水厂付给了高额利息,这都是有
操作间量有辩护余地的。考虑到李富贵替他自首的情节,被从轻判处了有期徒刑三
年,不过没多长时间,他就办了保外就医,有了自由的身份。两口子基本上足不出
户,买菜也要赶夜市,还戴着口罩墨镜一类,像化装的特务一样,生怕被人认出来。
远在新西兰的黑子并不知道这些,他仍然摆他的衙内派头,把求学当成度假,三天
两头就朝家里要钱。邢美玉起初还瞒着他,后来看实在瞒不住,就哭着告诉他,你
爸锒铛了,都是让你给弄的。黑子沉默了片刻,立刻反驳说,怎么是我弄的?我爸
那么聪明的人,竟然办了那么傻蛋的事,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有一天,唐莫扎的家来了一群山民,嘻嘻哈哈地往一辆卡车上搬东西,指挥他
们装车的,是一个长着钳形手指的人,人们都姜总姜总地叫他。唐莫扎之所以忙着
搬家,是因为新市长急着要房子;房子是公家的,二百多个平米,一直是本地最高
权力的象征,在老百姓眼里极为神秘,没赶在唐莫扎坐牢的时候逼宫,已经够意思
了。装好了车唐莫扎还不知道要往哪搬,姜国涛说,蓝河大坝倒了,大马哈鱼也能
游回源头去了。——回青泉村吧,你家的老房子还留着呢。
汽车就溯着那道活水迤逦向上,黄昏时到了村头,只见黑压压一片人群,正戳
在暮霭里迎候,秦三发就站在人群的前头。唐莫扎下了车,扑通一下匍匐在地上,
放声大哭起来。
唐莫扎被安排在青翠蓝碧山泉水厂把大门,工资待遇却和姜国涛一样高。遇有
生产或销售难题,姜国涛就去问策,然后再把唐莫扎的话用自己的嘴重说一遍,这
样就省得麻烦滕爱诗了。水厂生产规模不断扩大,除了瓶装水,又开发出了桶装水
和罐装水,在国内始终保持着热销不衰的势头。还有借这股传奇好水衍生出来的果
酒、白酒、药酒、啤酒……企业很快步入了名牌行列。
秦三发他们抬回来的青棱石,被矗立在了水厂大门外,录的是老子《道德经》
里的名句:“上善若水”,乃是滕爱诗手书狂草。她的家还在碧湖,可人却居无定
所,把生活装在了轱辘上,常在青翠蓝碧之间游走,自信贴近百姓,深入生活,便
能源源不断地写出好书来。姜国涛不喜欢轿子,他买了一辆丰田4500大吉普,由李
富贵那个在草垛里怀上的儿子开着,随时听从姜滕伉俪的召唤。这个比澄波还大三
岁的孩子不但没考上大学,连二学都没考上,可为人瓷实且又办事机灵,就深得信
赖。他老爹李富贵还在碧湖市机关小车队,成了别人的司机,不过他再没拉过比唐
莫扎大的领导。
唐莫扎和邢美玉仍然住在祖辈留下的老房子里。他们不但生活无虞,甚至还有
着可观的积蓄,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那天秦三发多喝了几杯酒,就晃到唐莫扎跟前
来,看他蹲在大门口抽烟,便萌发了怀旧情绪,一骗腿,就来了个跨臊。
唐莫扎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说,狗日的狗剩子,都这个岁数了,还能做这种高
难动作,身体挺不错嘛!
秦三发说,狗日的末渣,你那首大鸟的诗是咋说的来着?就是大鸟没风可借,
从天上掉下来,也能把海水搅得直咕嘟。
唐莫扎说,那不是我的诗。这么多年,我说的都是报纸和文件上的话,连自己
的一个字都没留下。那是李白的大鹏诗,原句是: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
水。
秦三发说,无论咋说,你也是大牲口,你下来了,也比我们底子厚,比我们有
韬略,谁都不能不高看你三分。
唐莫扎说,人活得太自我,那就危险了。幸亏我下来得早,再晚几年,说不定
就永远喝不到家乡的泉水,把牢底坐穿了。
秦三发说,那你就该多喝家乡的水,洗洗肠子,也洗洗灵魂吧。
邢美玉和舅舅一样,反差太大造成的失落感,伴随着一段寻死觅活的情感历程,
渐渐就适应了归隐林泉的清净生活,在房前屋后种了好多果蔬,自己吃不了,就到
处送人。她常常为往事后悔,说再精的贼也输在侥幸上,总想再干一把才收手;我
们两口子也是,如果见好就收,也就鸟事没有了,说不定现在还在台上向大家招手
致意呢,哪能露多大脸现多大眼!
滕爱诗跟邢美玉始终处得不错,两人还常常见面。邢美玉惭愧非常地检讨说,
舅妈,你这辈子多成功。你把一个更夫扶植成一个大经理,而我,却把一个市长弄
成了看大门的。滕爱诗并没有骄傲感,她凄然一笑说,我这辈子,很难说是成功还
是失败。要说成功,我只能为我的儿子骄傲,他才配做青泉村的贵人哩。
邢美玉莳弄菜地,镢头出了毛病,让唐莫扎换一根镢把。唐莫扎忽然想起了当
年那根曾经给予他耻辱、激励过他雄心的镢把,在仓房里翻检了好半天,终于找到,
由于地方阴湿,那根柞木镢把上却生满了肥嘟嘟的木耳。他苦笑着叹息说,物为人
兆。没想到连这么硬实这么干巴的家什竟也腐败了。
澄波要到美国去读博士,回青泉村来祭祖寻根,刚在滕紫晖的墓前献了一束鲜
花,恰好遇到了表姐夫在山间闲转。仿佛是老天故意捉弄,澄波和唐莫扎太像了,
简直就是克隆出来的。唐莫扎已经不相信DNA 了,他已经确信澄波就是他的儿子,
在空山鸟语的氛围里,就满怀悲怆的情绪,抓住澄波的手,好半天舍不得撒开。
澄波说,姐夫,欢迎你到美国去玩,我一定会陪着你。
唐莫扎说,澄波,其实一开始我就错了,生活只得这么将错就错地过下去。你
妈惩罚了我一辈子,即使我处在前呼后拥的辉煌里,我的日子也是狼狈不堪的。
澄波已经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怜悯地看着这个他曾崇拜过的人,
明确地叫着姐夫说,我妈不一定比你聪明,可她比你善良和真诚。其实我妈说过,
她对你相当关注,希望你能成为青泉村的骄傲,可是你没做到。这就是说,人光是
聪明还远远不够,必须有一个健康的灵魂才行。
唐莫扎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玩味,澄波已经径自走下山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一
笑说,秦始皇的爸爸是异人还是吕不韦,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只要他是千古一帝,
血统是大可忽略的。何况我是滕紫晖的后代,这可是绝对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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