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小厢房中,吴敏向戴月娇扑去,一边吻她的脸一边说:“月
娇啊,我的心肝,两年不见,可想死我了。”
戴月娇凶巴巴地推开他,恼火地:“你官也当了,婚也结了,还对我假惺惺地
装什么纯情!”
吴敏一本正经地说:“你我青梅竹马,同乡同窗。要不是执行戴老板‘打入要
害,长期埋伏’的指令,你我一对有情人早就成了眷属,还会两地相思么?”
戴月娇被他灌了几句迷汤话后,转怒为喜,仍不无妒意地把头一扭,哼道: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失去初恋情人,却得到共党专员的千金,人家比我年轻,
比我漂亮,也是大家闺秀,你不是更划得来么?”
吴敏苦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老头已把全部家产拱手献了出去。我
们一日三餐是野菜窝窝头,整天钻山沟,打游击,这哪是人过的日子?老婆漂亮又
怎样?既当不了饭吃,也当不了钱花。你能不能和上面通通气,把咱调回重庆,你
叔叔戴笠是大名鼎鼎的特工王,老蒋跟前的大红人,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咱俩也好
破镜重圆。”
戴月娇动心了,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通气当然可以,总得要点见面
礼吧。”
“见面礼眼前就有,拉温剑奎去投老蒋,有一千多人马哩。”
“屁!我早就试探过他了,说跟着汪精卫当汉奸决没有好下场。良禽择木而栖,
贤臣择主而事。老爷是堂堂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才生,去投靠蒋委员长必然前程无量。
不料老不死的马上翻了脸,拿枪指着我的脑门喝问:”你是不是军统特务?一个女
佣哪能说出这么有学问的话来?‘我一口否认。老不死的又说什么:“总裁独裁,
中正不正,像我这样的人到了老蒋那儿也吃不开,只好算四等杂牌,冲锋打头阵,
撤退当掩护。要不是看你手脚勤快,侍候得我舒舒服服,早就赏你一粒花生米了。
’吓得我魂飞魄散,你说老东西厉害不厉害?”
吴敏目露凶光:“那老狐狸不能为我们所用,干脆就灭了他。哦,还有一份重
礼可送,这次我们押送十二袋边币去唐县,大约值一千两金子,你看……”
戴月娇惊得瞳孔放大:“哇,这么多钱?天哪!咱就要交好运啦!干脆咱俩劫
了这笔横财,远走高飞,去美国留学,定居。”
“好!我听你的!有你叔叔这把大红伞罩着,谁奈我何?”
“我再助你一臂之力。”戴月娇从一只灰扑扑的花瓶里取出两个小纸包来,打
开对吴敏说:“这白色药粉是美国进口的,有剧毒,只要在茶水或食物中放上一耳
勺,当场就死。这褐色药粉是云南少数民族用土法配置的,也没气味,但食用后要
半年才发作,到时浑身痉挛,抽搐而亡。我试验过褐色药粉,灵得很,已把温老婆
子送上了西天。今晚我再给温老头下点白面,也好脱身。你要哪一种?”
吴敏取过白药放在裤袋:“就白的吧,立竿见影,谁有耐心等他半年。你把老
头做了后,立刻到唐县马圈山后山等我。你听——”
由远而近传来雨岚的呼唤:“吴敏!吴敏!”声音由近又远去。
吴敏说:“我得赶紧走了。”
戴月娇妒意浓浓地:“真没出息,老婆一叫就没了魂。你快滚吧!”打开门,
双手推吴敏后背。吴敏返身,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讨好道:“亲爱的,我心里
只有你,你日后会明白的,等着我!”闪身出门,见雨岚不住地东张西望,紧跑了
几步,搂住她的腰:“雨岚。”
雨岚没好气地把他一推,发作道:“你上哪去了?我找遍整个院子,也没见到
你的鬼影子。”
吴敏嬉皮笑脸地:“我在茅房拉大便,听见你叫声,心里着急,可没法应答呀。”
“那咱快找杨排长去。”
“你姑父怎么说?”
“谈崩了!哼,那老顽固看来要一条道走到黑了。没完成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
我心里很难受。”
吴敏安慰妻子:“雨岚,别自责了。策反工作本身就难做,也相当危险,往往
有策反者被对方砍了脑袋哩。你姑父的事,以后再说吧!”两人走出温家大门。没
费事就追上了杨杰一行。杨杰对大伙儿说:“咱们六人六马,目标太大,容易出事
儿。以后的路程都在山野,咱去折点嫩树枝和青草,编成帽子戴上,马背上也扎上
绿枝儿,可以减少暴露目标的危险性。”
吴敏一拍大腿,称赞:“嗨,有道理!有道理,咱说干就干。”人多手快,不
一会儿,人马便“武装”完毕,大伙儿瞅着戴上“迷彩”帽的同伴,穿上“迷彩”
服的军马,不禁哈哈大笑。
吴敏点头道:“杨排长的主意就是高,这回就不像以前那样扎眼了。如果不在
意,还真看不出来呢!”
赵普:“可不是,谁不知道杨排长是智勇双全的战斗英雄啊!”
杨杰瞪了赵普一眼:“少说两句吧,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赵普冲他吐了吐舌头。
运输队走到二更时分,被一条波浪起伏的大河拦住去路。
杨杰问吴敏:“这是什么河?”
“唐河。这是去唐县的咽喉要地,只有这一段水浅,能趟过去。”
“好!就从这儿趟过去。”
话音刚落地,对岸的丛林里闪出了几个荷枪实弹的哨兵。“刷”的一下,探照
灯像鬼眼一样从他们身上扫过。众人连忙隐身树后。
吴敏皱眉道:“糟了,糟了,过河麻烦了。”
杨杰问:“附近有桥吗?”
“唉!周围好几座桥都被敌人炸掉了。”
“那,咱从下段趟水过去如何?”
“不行呀,那边的水有一人深,人能泅水,马身上有重载怎么过河呀!”
“那咱就绕道而行?”
“也不行!前面有山挡路。”
人们着急地把目光投向杨杰:“哎呀,这可咋办?”
杨杰眉毛打成了结,思考片刻后,对众人说:“咱来他一个‘调虎离山’,把
敌人的巡逻兵引走,就从这里趟过去。”
“好!”众人一致赞成。
吴敏说:“我去引诱敌兵。”
“不!你是向导,我去吧!”
“我去!”
杨杰强忍着夺眶而出的热泪,下令:“小赵小郑小潘,你们三人速去东南方,
到丘陵后再用枪声把敌人引开,不要正面接触,甩掉敌人后立即归队。”
“是!”三人领命而去。
杨杰又转过身对吴敏夫妇说:“你俩随我押马渡河。”
俄顷,东南方传来激烈的枪声,巡河的敌哨惊叫:“有八路!有八路!快追!”
拔脚便往东南方向跑去。
趁此空当,杨杰与吴敏夫妇立即牵马渡过了唐河,快步疾行。
杨杰不时回首眺望,但东南方的枪声停止了许久,还不见战友归来。他轻声叹
息:“恐怕小赵他们是凶多吉少了。”
吴敏安慰地:“别担心,那三个小伙子机灵着呢,不会有事的。”
又一座高山横亘,山势峻秀,树林葱茏,流泉㩳譩. 杨杰问吴敏:“这是什么
山?这么陡!”
“这是马圈山,山麓建有倒马关。这倒马关因山路险峻马为之倒而得名,明朝
时与居庸、紫荆合称内三关,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河北往山西的要隘。”
忽然四周炒豆般地响起了枪声,夹杂着“抓八路!抓八路”的吆喝声。三人循
声望去,借着火光见到茅屋顶上腾起熊熊赤焰。隐隐约约地看到扶老携幼的乡亲们
拼命往山坳里跑。丧心病狂的鬼子向逃难者开枪了,人们接二连三被火舌击倒,躺
在血泊中挣扎惨叫。
夜风带着血腥味,向杨杰袭来。他右手的骨节攥得格格作响。
雨岚惊问:“杨排长,咱怎么办?”
杨杰察看了一下周边的地形,手朝密密的草丛一指,吴敏夫妇会意,三人风风
火火地把钞票搬进草窝里,十二袋钞票分藏十二处。杨杰又把砸倒的青草扶正,吴
敏迅速地把军马拴在林边的树干上,随即向山后跑去,雨岚也发疯似的向丈夫追去。
杨杰双眼冒火,举枪瞄准她后又垂下了手。心想:“这两个富家子女政治立场
就是不坚定,遇上敌情当逃兵,真是革命的败类,我真想甩起一枪把她撂倒。”
鬼子叽哩哇啦地冲到了山前,杨杰忽然发现身旁有个黑黝黝的山洞,身子一拧
就蹿了进去,紧贴洞壁隐蔽起来。透过石缝一看,几十个鬼子身穿姜黄的衣服,脚
蹬乌黑的靴子,手端贼亮的刺刀搜山来了。他们边走边开枪壮胆,子弹嗖嗖地从洞
旁掠过。有两个鬼子号叫着向山洞冲来,但未发现洞口。他俩登上杨杰头顶上的巨
石,朝天又“砰砰”放了几枪。还有五六个鬼子已逼近了钱袋。杨杰紧张得心肌差
点梗塞,瞳仁要爆出眼眶。手举驳壳枪自言自语:“票子就是我,我就是票子,如
果敌人发现了,我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后忽然响起清脆的枪声,靠近钱袋的鬼子一个接一个
地被击倒。其余的敌人慌慌张张纠合一处,向枪响处奔去,边跑边喊:“八路来啦!
抓活的!抓活的!”
杨杰望着远去的鬼子,心想:“哎呀,吴敏夫妇哪里是畏敌逃跑,他俩又一次
用了调虎离山计,引火烧身,为的是掩护我杨杰和钱袋的安全啊!”
杨杰走出山洞,站在石块上向后山眺望,不由惊愕地睁大眼睛——远处悬崖上,
吴敏和一个青年妇女举枪缓缓向雨岚逼近。雨岚也用枪指着吴敏,惊恐地:“你,
你们要干啥?”
吴敏:“送你回老家!”
杨杰拼命大叫:“不要!”向后山奔去。
吴敏和戴月娇同时回头,向杨杰射击,枪响了,倒下的却是吴敏和戴月娇,是
雨岚从背后开的枪。
杨杰飞步奔上,见两人污血横流,翻看眼皮,俱已毙命。
惊魂甫定的雨岚扔下手枪,扑向杨杰怀抱,哭叫:“杨排长。”
杨杰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抚慰:“别哭,别哭,怎么回事?那女的又是什么
人?”
“呜呜,女的是军统保密局长戴笠的侄女,叫戴月娇,在我姑父家帮佣,也是
吴敏特训班的同学和情人。这女人毒死了我姑父,跑到马圈山接应吴敏,想劫走十
二袋钞票。他们故意引诱鬼子搜山,想置你我于死地。又怕鬼子发现钱袋,赶紧开
枪打死鬼子。要不是你喊这一嗓子,我早就没命了。”
杨杰踢了吴敏的尸体一脚:“狗特务,死有余辜。”又问雨岚,“咦,我们一
起行路,他完全可以趁我们不备打黑枪,不是更容易得手吗?”
“那多冒险。您和小赵他们都身经百战,一出手他还能脱身吗?他还带了毒药,
可一路上没有下毒的机会。也许他认为我这回死定了,竟然把这一切阴谋都得意地
告诉我,当时我只觉得脑子像进了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真是抱虎而眠,
袖蛇而走,好危险啊!”
“好可怕!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听了都脊梁骨飕飕地冒凉气。特务真狠毒狡猾。
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说得对!杨排长,咱快去看看那六匹马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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