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晌,二百多个鬼子包围了三里桥村。鬼子带着两只高大的狼狗,挨家挨户地
狂搜一气,最后一无所获,便把全村近七百个男女老少全部赶到村子南边的麦场上,
周围架起了机关枪。
烈日炎炎,人们都被晒得无精打采,大多数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
互相打听,麦场上一时有些乱糟糟的。栓子怀里掖着一把从鬼子大枪上卸下来的刺
刀,夹在人群中。他脸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却“嘣嘣嘣”地打着鼓。栓
子还有些纳闷:不是还跑了一个鬼子吗?怎么他不直接带着鬼子找村长算账呢?
一听枪响,麦场上顿时静了下来。
栓子一眼认出,朝天开枪的是鬼子的翻译官闫光明,他是邻村马庄闫大财主家
的少爷,原先在省城读书,后去日本留学了几年,回来,就给鬼子当了翻译官。马
庄和三里桥仅一地之隔,两村的亲戚关系又错综复杂,所以,三里桥村大部分人都
认识闫光明。闫光明吹了吹枪简上的蓝烟,清了清嗓子,放大声音喊道,乡亲们!
咱都是喝一条河的水长大的,我就给大家直来直去地说吧!今儿上午,有两个太君
进了咱们村子,一直没出来,我们山本太君呢(他指了指身边站着的一个瘦瘦的、
年轻的鬼子军官),也不想太难为大家,只要把人交出来,太君说了会既往不咎,
如果交不出人来,就得赔上全村七八百条人命呀!我劝知情的人不要因为自己害了
全村父老的命呀!
麦场上又骚动了起来,人们对这从天而降的灾难有些无所适从。栓子紧张地想
:怎么办?怎么办?向鬼子承认自个儿杀了一个人?那自个儿这条小命不就完了吗?
缩在这里装孬种?那鬼子要是发起火来,会把全村人都杀光的。栓子听人说过,下
游十几里的刘里堡,因为窝藏了几个武工队的伤员,全村三百多口人全部被鬼子射
杀在麦场上,鬼子怕人死不干净,扫射完后又在每个人的尸体上捅了几刺刀……
这时,村长拨开人群走了出来。村长本想大踏步地走出来的,但因为他的腿实
在太短,只能抬脚时做出大踏步的样子,落脚时却只能往前跨很小的一步,这样他
的动作就有些滑稽。他径直走到闫光明的面前,铁青着脸问,闫翻译官,是哪个龟
儿子看见太君进了俺们村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闫光明双手一摊说,村长,这是太君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我就是一个传话
儿的。你最好呀,是把人给找出来,那样啥事儿也好说,如果找不出来,我可救不
了你们……
你少他娘的废话,你们搜也搜过了,什么证据也没有,想杀人就杀呀!你们还
是不是人?
闫光明“嘎嘎”地笑了两声,那表情比哭都难看,他拍了拍村长的肩膀说,爷
们儿,你傻了吧,日本人杀人什么时候讲过证据?他们连他娘的天理都不讲,还给
你讲证据?快把人交出来吧,别说没用的!
那个叫山本的鬼子军官好像有些不耐烦了,他冲着闫光明大吼大叫,言词激烈
地“哇啦”了几句什么,闫光明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他转过身来对村长说,太君
说了,限一刻钟内把人交出来,要不,就要机枪扫射了……
闫光明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麦场上的人们几乎都听到了。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有人骂闫光明当汉奸狗仗人势;也有人骂是谁这么缺德,做了事儿不敢认账,让大
伙儿都跟着受牵连;还有人说这鬼子真要是进了咱村,肯定是被谁宰了,要不咋就
没找到人哩:当然,大部分人都在猜测,这事儿是谁干的哩?咱村也出了抗日英雄
了?
山本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灿灿的怀表,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又放回怀中。随
着时间的流逝,麦场上的空气更加压抑和凝重,并逐渐恢复了安静。人们都在热辣
辣的寂静里伫立着,连麦场后面树林里的蝉也停止了鸣唱。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儿在
人群里弥漫着,还夹杂着淡淡的女人的体香。栓子双臂抱在一起,怀里的一把刺刀
都被他焐热了。他汗如雨下,狗一般大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还觉得透不
过气来。他真想一步跨出去,挥舞着刺刀对鬼子说,是老子干的!要杀要剐冲老子
来吧!可是栓子知道,他一出去就会被鬼子的刺刀捅成马蜂窝。不出去?让全村的
老老少少都陪自个儿一块儿死?栓子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太阳穴已经隐隐地作痛
了。
“哇”地一声啼哭,刺破了凝重的寂静。阉猪的刘老四的女儿,那个四岁半的
孩子,终于对这异常的气氛感觉到了恐惧,在娘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山本正焦躁不安地在人群前来回踱着步子,听到哭声,他皱了皱眉头,忽然对
两个鬼子使了个眼色。两个鬼子扑到刘老四的女人面前,强行将孩子夺了过来。孩
子一边挣扎着一边凄厉地哭喊着“娘,娘……”刘老四的女人尖叫着冲上前去,和
鬼子拼命撕扯着抢夺孩子。由于她护子心切,动作凶猛,竟将一个鬼子抓了个满脸
血花。那鬼子恼怒地端起了刺刀,并征询地看了一眼山本。山本点了点头,鬼子便
“嘿”地叫了一声,将刺刀扎进刘老四女人的前胸。女人立即停止了哭喊,她把身
子偏了偏,将呆滞的脸扭向人群……
一个人“呀呀”地大叫着,从人群里奔了出来,他一边跑着一边从后腰里拽出
了一把亮闪闪的阉猪刀子,直扑向那个满脸血花的鬼子!但没等他跑到跟前,枪响
了,子弹的冲击力使他立即仰面朝天躺倒在地,那把刀子脱手而出,无力地落在了
尘埃中。
那孩子喊一声“爹”,叫一声“娘”,立即就失了声儿,在鬼子怀里拼命挣扎
着,嘴大张着,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人们纷纷向前涌来。一排鬼子用刺刀挡住了人们的脚步。
山本抽出了腰里的东洋刀,亮了个砍杀的姿势,一步步逼向刘老四留下的孤女
……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好像把村长吓傻了,他一直是站在翻译官闫光明身边的,
这时突然几步走到山本面前,沉着地说,你不用杀鸡给猴看了,人是我藏的,你放
了村里的人,我就领你们去找人。闫光明及时地将这句话翻译给了山本。
山本放下东洋刀,上下打量了村长几眼,对闫光明说了几旬日语。闫光明问村
长,你把两个皇军藏在了什么地方?
村长笑了笑说,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们现在都很好。你告诉小鬼子,
赶快放了乡亲们,我保证带你们找到那两个鬼子。
闫光明狐疑地问,你说的是真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闹不好要掉脑袋的。
村长又笑了笑说,你他娘的以为老子就那么喜欢掉脑袋吗?老子有几个脑袋?
闫光明也如释重负般笑了,他说,这样最好,这样大家都好。他转过身,用日
语对山本说了几句什么。山本显然对闫光明极信任,连连点了点头,然后一挥手,
周围的机枪都陆陆续续地撤了。
村长对人们挥了挥手说,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吗干吗去,别误了正事儿!
就像一阵风刮跑了一地的树叶儿,人群眨眼间都散开了。鬼子押着村长往村外
走去。
栓子夹在散去的人群中,心中暗暗庆幸,他不但逃脱了一难,而且全村人也没
有因为他的连累而丧生,最意外的收获是,村长竟然替他顶了罪,使他积聚在心里
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这是刚才他连想也不敢想的最完美的结局。至于刘老四夫妇
的死,那纯属是个意外,如果他的孩子不哭……一个人挡住了栓子的去路,也使他
的思想停了下来。
栓子,你得想办法去救俺爹,他是替你顶的罪。麦子泪眼婆娑地站在他的面前。
麦子的身后是麦子娘,麦子娘一脸的不解,她探过身子来小声地问栓子,栓子,你
说,俺这当家的把皇军给藏到哪里去了?看来,她对栓子杀鬼子的事儿还一点儿都
不知情,难怪她眼睁睁地看着自个儿的男人被鬼子带走,竟然没有激烈的反应。栓
子没有接麦子娘的话茬儿,他在用力地想麦子的话:救村长?他是替我顶的罪?栓
子刚刚放下的心又隐隐感到了不安:鬼子是我杀的,可村长为什么要替我顶罪呢?
他不知道是我杀的?可麦子知道呀!麦子怎么不向鬼子告发我来救他爹哩……栓子
的太阳穴又开始作痛,今儿的事情实在是邪了门儿了,这在栓子有限的经历中是绝
无仅有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了。但一个念头却渐渐升上他的心头,并越来越坚定
越来越强烈了:去想办法救村长,无论能不能救得成,都要试一试。他摸出怀里的
刺刀,对麦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这就去救你爹!好像他一去村长就能被救回来。
村长带鬼子出了村,上了河堤,又下了河堤不见了。栓子远远地尾随在鬼子的
队伍后面,心里又犯起了琢磨:村长为什么要把鬼子带到河内?他是不是知道我把
鬼子埋在了河滩里呢?这不可能呀!也许是麦子告诉他的吧。也许……村长压根儿
就不知道鬼子的埋身地点,他是想把小鬼子引到河边,找机会从河里逃走。凭三里
桥人从小练就的水性,只要选个水深的漩涡处钻进水里,逃生也是很容易的。枪打
进水里就失了准头和劲头儿,村长这一猛子下去怎么也能潜出个几十丈,半截里露
一露头换一下气,再潜一气儿就可以逃出鬼子洋枪的射程了……栓子这样胡思乱想
着,忽然感到背后有人,一回头,见是麦子跟了上来。栓子停下来问,你来干吗?
麦子说,你就这么去救俺爹呀!这不是找死嘛!
栓子问,那你说咋办?
麦子说,你跟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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