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国二十一年,我二十一岁,再有三个月,就要做新郎了。我自幼失怙,靠哥
嫂拉扯大,虽说读过私塾又读了公学,还跟武功班子练过拳脚,可世道浊乱,出门
三分险,哥嫂死活不让出去闯世界,只好猫在山东老家当石匠。我自幼心灵手巧,
錾子头上功夫很硬,在那一带是有名的工匠。十里八村的姑娘都想找一个手艺人托
付终身,媒人就络绎而来。最后定妥的是邻村的姑娘春兰。春兰身条妙曼,容颜姣
好,在村里风摆杨柳那么一走,男女老少全都傻愣愣的,纷说张青石好福分,七仙
女下凡到他家了。
一开春哥嫂就托人买房料,要给我盖房子娶亲。这可是费心劳神的大事,家里
人手不够,春兰也过来帮忙了。春兰主要是给嫂子打下手,为干活的人做饭。早晨
坐拉石料的马车过来,晚上又坐拉石料的马车回去。每当我和春兰单独面对,都忍
不住要亲她几下,只是浅尝辄止,春兰根本就不让我越过边界,她要为新婚之夜保
持着贞操。斯时斯地,也是不难理解的事情。
村里有个陆三爷,出身于地主大家,曾在济南府做事,帮助韩复榘强索民捐,
侵吞公款,搜缴民枪,强迫烟民购买鸦片。韩复榘刚刚被蒋介石枪毙,他见势不妙,
就溜回乡下,利用种种关系,当了石艺厂的把头,无非干一些敲诈勒索的勾当。自
打我家开始建房,陆把头就经常端着紫砂壶常在周围逡巡,跟工匠们有一搭无一搭
地闲聊,还跟我哥攀称爷们。我哥憨厚,没看明白,还以为他有融入乡土民情的意
愿;嫂子心细,看出他是奔春兰来的,就提醒大家注意。——南街也有个新媳妇,
颇有几分姿色,陆把头常去串门,今天送块绸缎,明天送个戒指,送来送去,新媳
妇竟然上吊了。家里人查看了遗体,认定是被陆把头强暴了,可他有官府袒护,推
说证据不足,居然啥事没有。我哥就让我多加小心,以防悲剧重演。
那天村头一家着火了,所有的人都去扑救,家里只有春兰一个人看守。实际上
这火就是陆把头放的,他使的是调虎离山计,回头就来打春兰的主意。我正在石艺
厂雕狮子,看见村里着火,手上还提着锤子,就跑了回来。跑到村口,想起了哥哥
的叮咛,灵机一动,就拐回家了。我一进院门,正撞见陆把头把春兰按倒在凉席上,
厮厮巴巴地剥衣服。春兰至死不从,却又挣扎不过,夏天的衣衫过于单薄,很容易
就被扯破了。陆把头已经拱进了她的怀里。我气得七窍生烟,一把将他掀下来,又
朝他的裆上踢了一脚。
陆把头惊悸了一下,很快就镇定下来,瞄着我说:“张青石,我球头子硬,替
你开开头遍荒,你种现成的,这不是两全其美嘛,你得感谢我才对呀!”
我说:“狗日的陆把头,你欺男霸女,不得好死!”
陆把头笑着站起来,指着下面那坨杂碎说:“我这个家什日过的女人能装一车
皮。济南府的小姐我都日了,我就不信,日不了你个柴禾妞!”
我扬起手中的锤子说:“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让你脑袋开花!”
陆把头听我如此将军,就呵呵怪笑说:“这方圆几十里,还没有人敢这么吓唬
我。我就动她了,你让我脑袋开花吧!”
这么说着,陆把头竟然把手伸进春兰的衣服里,像摸鱼一样乱摸着。春兰双手
捂着私处,惊恐地大哭起来。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我头上,我想都没想,一锤
子砸下去,陆把头的脑袋果真开花了,直挺挺倒在地上,红红白白的一起从那颗变
形了的头颅流溢出来。
春兰吓坏了,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一面整理着衣裤一面说:“青石,你闯大
祸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快跑吧,不然,让衙门抓住就没有命了!”
我扔下手锤,俯身试试陆把头的鼻息,已经死透了。这时我才明白,这一锤子,
把几个人的命运全都改变了。看看事情无可挽回,我就说:“春兰,我对不起你。
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你我今生无缘,只有来生再见了。”
春兰扑到我怀里,哭着说:“我真后悔,没早点儿把我给了你。”
我说:“亲没做成,做朋友吧。今后你和哥嫂多来往,如果我死不了,回来会
看你的;如果我死了,你就往村前的小河洒一杯酒,我喝了你的喜酒,死也瞑目了。”
春兰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不敢耽搁,亲亲她,拔腿就跑。在村口,
我遇到了陆把头的侄子陆守文,他问我干啥去,我虚指了一个地方说:“我侄子小
石头跑丢了,我找他去!”然后一头钻进青纱帐里,只是凭着直觉,朝着北方盲目
地跑起来。
逃亡逃亡,不逃必亡,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为了活命,我只有一路向北,似
乎离开家乡越远,活下来的几率越大。几经辗转,我来到了烟台港码头,找了一份
装卸工的活计。码头上人多如蚁,鱼龙混杂,其中有不少人都是改头换面的在逃犯。
我闷头干活,从不招惹是非,在工友中间混出了很好的人缘。对于婚姻,我也没敢
奢望,心里只想着春兰,时光荏苒,说不定不出一年,她就会另嫁他人了。工友们
多是单身,挣了钱就去逛窑子,我却觉得那是一种堕落,总是躲得远远的,坐在海
边上,望着飞起飞落的海鸥出神。工友们就说,你是不是有病啊?我没法回答,就
说,我是有病,见花谢(泄)。工友们就呵呵笑,说你挣钱一个人花,我们挣钱哥
俩花,你比我们省多了。
大半年过去了,日子一直太平着,我正在暗自侥幸,有一天在街上看耍把戏的,
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扳了我的肩膀,我掉头一看,吓得魂不附体,这人不
是别人,原来是陆守文。我还没来得及抽身,就被他死死地抓住了。
陆守文说:“青山兄弟,出来也没多长时间,咋不认识了呢?”
大庭广众的,我怕闹起来,暴露了本来面目,那样就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就敷衍说:“原来是陆大哥呀,他乡遇故知,这可是人生一大喜事。走,咱哥俩喝
酒去!”
离开人群,陆守文阴沉着脸说:“张青石,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犯了人
命官司,我正满世界找你呢,想不到在这儿碰上了。”
陆守文三十多岁,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平时吃喝嫖赌,不干一点儿正经事
儿。我们一个村住着,虽说熟头熟脸,却很少说话,基本没有来往。我怎么也想不
到,竟然能在这种地方被他撞上,真是冤家路窄啊。
我说:“不会吧。就是官府通缉,也不可能派你一个人来呀!”
陆守文说:“官府的人吱扭,派谁谁不来,也是我那个混账叔叔人缘太臭,没
办法,家里给我筹了盘缠,就做成私家追缉了。”
我说:“你就不怕我把你也杀死?反正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一个!”
陆守文呵呵笑:“要讲对打,我肯定打不过你;可我也不是白给的,遗嘱都写
好了,如果遭遇不测,凶手就是你。再说,你我没冤没仇,我就不信,你一个善良
的本分人,摇身一变,就能滥杀无辜?”
我知道陆守文老辣刁钻,想摆脱他不那么容易,就做出很服帖的样子,叹息说
:“既然如此,也是天意难违。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情愿跟你回去投案。”
警察局就在一箭之地,外面还有持枪的门岗,陆守文朝那边睃了两眼,便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无论怎么改朝换代,这是变不了的天条。你得识相,听大
哥的话。我不送你进局子,咱们先快活快活再说。”
我揣摩着陆守文的意思。他不想马上就去报案,是想过几天穷奢极欲的生活,
把我挣的钱全都诈干净。我兜里揣着全部家当,世道乱钱也乱,就银圆而言,有孙
币,有袁大头,还有龙洋。我之所以总带在身上,一是随时准备逃窜,二是相信自
身的防卫能力。我把手伸向里怀,抓出满满一大把。陆守文是掬起双手承接的,那
一刻他的眼睛都笑没了。
我说:“大哥,你一个人出来风餐露宿的不容易。走吧,咱哥俩先下馆子!”
我俩找了一处最红火的饭店,点的都是好酒好菜,直吃得满嘴流油,喝得沟满
壕平。出了饭店,不远就是妓院,一些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的女人,把本来就开襟很
大的旗袍撩到极致,露出一片白花花的大腿。陆守文脚步粘连着走不动了,打着酒
嗝说:“老弟,你还没睡过女人吧?死到临头,你还装贞节?走吧,咱进去大战三
百回合,就是老大搬家了,老二也知足了。”
对于一个要死的人来说,我还顾忌什么呢?就跟着他进了花柳之乡,挑漂亮窑
姐一人搂了一个。陆守文有意开了两个毗邻的房间,显然是怕我趁机逃跑便于监视。
他急不可耐地脱着衣服,很快就进入了实战。可我总想着挨枪子的滋味,下面的东
西软巴拉塌,把窑姐都急坏了。
窑姐说:“有病还到这地方来?白花钱了。”
我说我是老大有病,把老二拐带了。窑姐还要细问,我就实话实说了。窑姐也
是苦出身,眼里滋着泪水,深表同情地对我低喁:“大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会掩护你的,不过,你得给我几块大洋。”
我掏出几块大洋,叮咚有声地扔到她手上。窑姐一面用手晃着银圆,一面高一
声低一声地叫起来。隔壁的陆守文咕咕地淫笑,敲着墙说:“老弟,你咋老衣服都
不脱?真是渴龙得水呀!”我说:“你隔三差五就能垫补垫补,我可是饿了二十多
年了!”
窑姐就那么虚张声势地摇着叫着,我便偷偷溜出屋去,朝码头撒丫子就跑。正
好有一条开往大连的商船起锱,我就利用人熟地熟跳了上去。轮船靠到了东北的土
地,我没敢停留,仍然一路向北向北,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自己也很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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