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在匪巢里呆了一冬。由于冬天太冷,没有绿色做屏障,雪地上还容易留下脚
印,土匪不太活动,就像黑瞎子蹲仓一样,消耗着春夏秋三季做好的储备。直到第
二年开春,土匪才随着惊蛰的虫子从洞穴里爬出来。
有一天,几个土匪下山,抓来一位朝鲜族少妇,说是老大(老黑龙)赏赐给我
的。为了让新入伙的人死心塌地为匪,他们总是千方百计地把你染黑。比如说,让
你杀人放火,让你抢东西,让你奸淫妇女……我也明白这是试探,可又没办法拒绝,
因为这个女人已经被他们送到我的面前了。
窝棚里很暗,一股薰衣草的香味唤起了我不算太远的记忆。等到彼此的眼睛慢
慢适应了光线,我和她都大吃一惊,原来她竟是跟我一起跳过舞的小林媳妇。
小林媳妇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说:“青石大哥,真没想到,原来你是土匪!”
我急忙向她暗示,使着眼色,用最简单的语言,把自己的真实经历跟她讲了,
还授意她配合我,假装顺从,骗过土匪,伺机潜逃。
正在此时,房门开处,老黑龙领着几个弟兄来了,吵吵嚷嚷抱拳打拱地向我恭
喜。老黑龙说:“青石兄弟,你艳福不浅哪。你看这个高丽娘们多招人稀罕,脸像
苹果似的,屁股圆乎乎的,两个奶子翘翘着,连我都馋了。”
我嘿嘿着,没说话。
老黑龙说:“你没相中?”
我做出忸怩的样子说:“不是没相中,是抹不开。”
土匪们哈哈大笑。
老黑龙说:“怪不得,还是个童子鸡呢!——给你腾出一个窝棚来,让你管够
折腾一宿,保管你好吃不撂筷子!”
晚上,果然把我和小林媳妇关到一个小窝棚里,一伙土匪还在周围逡巡不走,
说是要“听洞房”。窝棚太小了,一铺短炕,正好能躺两个人,想回避都没办法。
小林媳妇瑟缩在一角,浑身颤抖,就像一只等待宰剥的小羊羔。这时我才知道,她
是和人出来采山货的,走散了,一个人麻搭山了,离开人群,才被土匪抓个正着。
我说:“小林弟妹,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更不想当土匪,不会碰你一个指
头。到了这一步,我们得装模作样想办法骗过他们,若不然,咱俩就都完了。”
小林媳妇将信将疑,眨着好看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想起在烟台窑子里的情景,就照搬照抄过来。我说:“你得叫床。叫床你会
不会?”
她点一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你就可劲地叫,叫得越厉害越好。懂吗?”
小林媳妇真就高一声低一声地叫了起来。她一叫,土匪们就在外面淫荡粗野地
狂笑,一面呐喊着为我鼓劲加油。听着身边虚假的作戏声,我几乎忍俊不禁,也为
自己的处境深感悲哀。
我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刚闭上眼睛假寐片刻,就提醒小林媳妇说:“弟妹,该
叫了,你就辛苦点吧,隔个把钟头就叫一次,若不然就露出马脚了。”
小林媳妇就这样像自鸣钟似的间歇不断地叫着,一直叫到大天四亮。其实那晚
我们谁都没脱衣服,是和衣而卧,是背对着背的。第二天我们故意起得很晚。老黑
龙特地叫伙房给我们送来了合欢面,其实也就是面条卧鸡蛋。
小林媳妇形容凄惨,才吃了几口就哭开了。她说:“张大哥,求求你成全我,
一刀把我捅了吧,我不想再遭这份罪了,更何况狗不吃狼也吃,我早晚逃不出土匪
的魔爪。”
我说:“弟妹,越王勾践的故事你听说过吗?现在咱们也得卧薪尝胆,咬牙坚
持下去就是胜利。”
吃过饭,我就带着小林媳妇在山头转悠,故意炫耀我和她已经做成了好事。有
个人高马大的土匪叫黄瓜种,他看到我就撩逗说:“兄弟,啥滋味?听说朝鲜女人
那玩意是凉的,是真的吗?”
我也做出匪里匪气的样子,用刚刚学会的朝鲜话说:“罕嘎记(一个样),统
统罕嘎记!”
黄瓜种上前捏着小林媳妇的脸说:“细皮嫩肉的,还真是个高丽美女呢。今天
晚上该跟我睡了吧!”
小林媳妇看着我,尖叫起来。
我说:“兄弟,请你把手拿开,要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一般来说,抢来的女人可供大家享用,这也符合土匪的道理和规矩。黄瓜种没
想到我会这样,就嘿嘿地朝我蔑笑着说:“她又不是你媳妇,你还想吃独食儿?”
我说:“她就是我媳妇。昨天晚上,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黄瓜种说:“你连山礼山规都不懂,还他妈的当土匪?你到新京特别市(长春),
去当满洲国的官员吧!”
没说几句,我们就动手了。黄瓜种虽然高大,却显得笨拙,三下五去二,就被
我打趴下了。他爬起来,吐了几口血唾沫,就把腰间的匕首掣出来,发疯一般刺向
我。我躲闪过去,使了一个扫?腿,就把他摞倒在山坡上。两个人正抱在一起骨碌,
老黑龙闻声赶到,一声吆喝,把我们分开了。
老黑龙问清了情况,赞赏地看着我说:“青石兄弟,你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既然你看好了这个高丽娘们,那就归你个人了。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压寨夫人,
谁敢动动她,我不让他死,也得把他劁了!”
围观的土匪全都喏喏钦服。黄瓜种自觉面上无光,只好借坡下驴说:“老大,
我就是和他闹着玩的,没想到他认真了。”
我拉着小林媳妇,谢过老大,做出很亲密很缠绵的样子,回到了我们的窝棚里。
小林媳妇看着我,眼睛里就有了一种钦佩和感动。她向我深深鞠了一躬说:“张大
哥,我代表小林,代表那条山沟里的朝鲜族乡亲,谢谢你了!”
我深知蒙骗一时容易,长久蒙骗肯定不行,就绞尽脑汁想办法逃离苦海。晚上
睡觉成了问题,炕烧得太热,和衣而卧根本受不了,我们只好脱到内衣,仍然背靠
背躺着,躺成一个规范的“兆”字。薰衣草的香味已经完全沁透了她的身子,馥郁
的香气搅得我不得安宁。我不是圣贤,也不是木刻石雕,和一个貌美年轻的女人独
处,且又挨得如此之近,怎么能不发生生命的骚动呢!我用力拧掐自己,试图把那
个挺翘的东西撅弯,可这不顶用,它依然倔强地表现自己,弄得我死去活来如同受
刑。实在没办法了,就出去走溜子,让冷飕飕地山风驱散浑身的燥热。
小林媳妇完全能感觉到我的熬煎。一天夜里,她终于转过脸来,伸出胳膊搂住
我,用暄腾腾地奶子贴着我说:“青石大哥,咱们干吗非要自己折磨自己呢?既然
如此,咱们就想开了吧。”
我轻轻拿开她的胳膊说:“弟妹,要是我没有那种念头,我就不是个人了;可
你是小林弟弟的媳妇。我不能对不起兄弟,那样我就连土匪都不如了。”
小林媳妇哭了,她说:“你我都还这么年轻,两个青年男女躺在一铺炕上,要
控制自己真是太难了。何况你对我那么好,就是出于感激,我也应该……”
我说:“你想死想活?”
她没听懂,眼睛在暗夜里荧荧地看着我。
我说:“要是想死,咱们就把那事做了,反正死到临头,不存在对得起谁对不
起谁的问题,假如你不从,我都可以强奸你。可我们是想活的呀,日后我们可能还
会见面,你还要回到小林那里去。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我们好好把握自己,保持纯
净的关系,不是更好吗?”
小林媳妇良久无语。后来她说:“大哥,你抱抱我吧,这种火烧火燎的滋味,
难熬啊!”
我就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们都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她的乳房发出了
激动的觳觫,满脸潮红,我的下身也已昂扬起来,可我们谁都没动一动,就那么单
纯地搂抱着,就像一对睡在母亲子宫里的龙凤胎。
那天喽鱲们抢回一匹马来,是一匹乌克兰骏马。好东西当然都归老大所有,他
也没用鞍子,就那么骣骑上去,在山间一小块土地上小跑起来。说来也巧,树丛里
突然飞出一只公野鸡,五彩斑斓的,把那马吓毛了,不顾路平路险,嘶鸣着乱跑,
眼看来到一片石头塘,又陡然站住,高高地扬起两只前腿,要把他掀下去。就在这
紧要关头,我急速蹿上去,紧紧抓住马缰绳,把高昂的马头压下来,老黑龙稳住身
子,脸色已经吓得灰白了。我把他扶下马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好兄弟,
你救了我一命。要不然,不死也得残废。”
从此以后,老黑龙对我另眼相看了,还把一只驳壳枪送给我,以示对我的偏爱。
看看机会成熟了,我就实施了逃跑计划。一场新雨之后,我对老黑龙说,要领着老
婆去拣点木耳,晾干了日后给弟兄们下酒。老黑龙对我很放心了,因为我既背负着
人命,又霸占了民女,回到常人世界,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就这样,我们装做闲庭
信步,边采山边唠嗑,且行且远,渐渐脱离了土匪的视线。然后就撒腿朝有人烟的
地方跑去。
老黑龙知道我偕同“夫人”潜逃了,气得要命,骂骂咧咧地发着狠,非要抓回
来处置不可。当他看到我把驳壳枪挂在他的炕头上,这才煞了怒火,平静下来,长
叹一声说,人各有志,不可勉强。既然义气为重,他不想当土匪,就由他去吧,毕
竟于我有救命之恩,就算我报答他了。今后既不要追究,也不要打扰,我们兄弟一
场的缘分就算完结了。
逃离了匪巢,小林媳妇对我千恩万谢。我把她交给了刘大伯,托付老人家给送
回家去。刘大伯也是居无定所,看看留不住我,就约我霜降过来和他合伙狩猎,我
点着头说:“只要我死不了,我肯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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