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搬到镇里不久,我接到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这封信似乎是从远方寄来的,
又似乎是有人特地送到我家来的,上面的字迹都被揉搓得模糊了。我打开一看,里
面有一颗橙黄的子弹。我的血似乎都凝住了,再看那信,是用狼毫小楷写的蝇头小
字,意思是张青石你别装没事,杀了人还当了逍遥神仙,老婆孩子的弄了一大堆,
咋就没想想陆大哥过的是什么日子?别指望政权更迭你就能洗清自己,逃脱一死。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陆家亲友的追杀……
这么多年了,这个陆守文,就像个幽灵,缠住我不放。似乎我每走一步,都逃
不脱他暗中监视的眼睛。我觉得不能再瞒下去了,必须把实情告诉翎子,不然事到
临头,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们例行了夫妻之事,我就问翎子:“这么多年,我们一起生活,
你咋从来不问我的身世?”
翎子说:“女人爱一个男人,是不分青红皂白的。”
我把当年发生的一切和最近的恐吓信都告诉她了。翎子静静地听着,禁不住浑
身发抖,抱着我,无声地饮泣起来。
翎子说:“我明白了,咱们俩的缘分,只能到此为止了。”
翎子说:“既然这样,你不能再耽搁了,赶紧跑,躲一时是一时,躲一世是一
世,不管你跑到哪,只要你活着,我和孩子就有盼头。”
我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出来,留够他们娘几个的生活费,准备自己带上一些,
余下的全部捐给抗联,那样我的心债就了却了。
正逢镇上大集,我找到了金水波,把钱交给他。金水波给我打了一张收条,并
注明是捐给抗联的。路过小酒馆,就看见一匹乌克兰马拴在外面,那马也是很有灵
性的,见了我,似乎还认得,竟然咴咴地嘶叫起来。小酒馆濒河而建,是一座俄式
木刻楞房子,所有的窗户都开着,我向里面一探头,就看见了久违的老黑龙,他对
面坐着的竟然是抗联营长小林。这场面让我大惑不解,刚想走开,却被老黑龙叫住
了。
我进屋说:“老大,我对不起你。你对我有恩德,可我不想当土匪。”
老黑龙哈哈大笑:“青石兄弟,压寨夫人我都给你配好了,你却偷偷皊了杆子,
真他妈不够哥们儿意思。”
我说:“那个女人,是小林兄弟的老婆,我根本就没睡。我这边完璧归赵,小
林却把那么好的媳妇给休了。”
小林向我伸出手来:“青石大哥,多年没见,你还好吗?我错怪你了,给你赔
个不是吧!”
老黑龙没容我说话,就把三只酒杯倒满了。原来他想带领绺子加入抗联,是来
和小林谈判的。
老黑龙端起酒杯说:“咱们三个,一军一民一匪,却是拐着弯的朋友。碰到一
起不容易,男人对男人,不说娘们儿话,干杯吧!”
看着桀骜不驯的老黑龙,我身上都簌簌的,又不好推辞,只好跟着干杯。
老黑龙摸着自己的连鬓胡子,发出夜枭一般的笑声。他说:“青石兄弟给评评
理,抗联的条件也太苛刻了。我那么多人马,才给个副营长,还得在他手下蟠着卧
着,我心里不痛快!”
小林说:“条件不是我个人提出来的。你们当中全都有污点甚至是罪恶,这么
做已经是很宽大了。”
老黑龙说:“我不是不服抗联,我是不服你。你林营长算个什么爷们儿?休了
老婆,这是不仁;怀疑朋友,这是不义。我英雄一世,到头来还得听你这种不仁不
义的人吆喝,我不甘心。”
小林说:“这是我个人的错误,并不能代表抗联。”
老黑龙的匪气到底压不住了,他不用酒杯,把酒倒在三只粗瓷茶杯里,擎在手
上说:“今天咱们用不着花说柳说,咱们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弟兄三个干了这杯酒,
我二话不说,带着绺子归顺。要是有一个不喝的,我还啸聚我的山林!”
小林是有酒量的,如果不是公务在身,如果不是处境危险,他大概是不会犹豫
的。就在小林举棋不定欲喝未喝之际,突然闯进三个人来,为首那位戴着墨镜,朝
我哼哼一笑,我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正是暌违已久的陆守文。
我装做无比亲热的样子,朝他伸出手去说:“陆大哥,你的信我收到了,正想
去找你呢,你倒找上门来了。”
陆守文说:“你活得挺滋润啊,吃喝玩乐的,到处都有朋友。”
我就给他一一做了介绍。
陆守文说:“别拿大奶子吓唬小孩子,无论是抗联还是土匪,谁能袒护一个杀
人犯?这事儿跟他们没有关系。我带着两个兄弟来捉拿你,可是都揣着家什呢!”
老黑龙不干了,他说:“要说杀人犯,哪个土匪没杀过人?今天你敢当着我的
面把他带走,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小林也说:“世道再乱,也不能私案私断,那就没有公正可言了。”
陆守文使了个眼色,那两个扈从就掏出家什来,一只短枪,一把匕首——足见
他被我骗得太久了,因气生恼,因恼生恨,不惜花钱雇人四处寻找,非要我的命不
可。老黑龙和小林也迅速掣出枪来,把酒馆的老板吓得缩进了柜台里。
正在剑拔弩张地对峙,一个伙计向窗外瞄了一眼,惊呼:“鬼子来了,鬼子来
了!”几个人慌忙收起家什,还没等坐下装样,鬼子就进屋了。来的是日本鬼子巡
逻队,他们是专门提防抗联和土匪的,都端着枪,枪上的刺刀寒光闪闪的。
一个日本鬼子问:“什么的干活?”
我说:“做买卖的,收山货的干活。”
鬼子的眼睛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觉得不对劲儿,就让统统举起手来搜身,若
一旦露了马脚,只能是玉石俱焚,而我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就
在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我故意把腰里的钱袋弄撒了,银元丁丁零零满地乱滚,屋
里的人包括鬼子完全出于对金钱的本能反应,立刻哈腰撅腚追着拣着。趁着短暂的
混乱,我一个鱼跃,便从窗口跳进了河里。鬼子愣了片刻,才想起向河里开枪;可
我在码头干了那么久,水性是可想而知的,一个猛子扎进去,再出来时,已经到镇
外了。我知道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钻出水面,水珠纷纷从头上而落,我分不清哪
是河水哪是泪水。
我离开了美丽的长白山,一路向东北行进,一直钻进小兴安岭的茫茫林海。这
些地方都是人烟稀少的偏僻苍凉之地,只有林缘地带住着极少数零散居民。
我叫开一户马架子的门,投奔了邹禄和杨萍一家。邹禄性格还算和善,脑子却
有些“轴”,办事没有主意,巴不得有个人指点他。杨萍穿着整洁利索,一双水汪
汪的大眼睛透着洒脱和精明。她幽幽地看我,那目光里似乎很有内容。他们的孩子
被亲戚带到关里上学了。夫妻之间有些微妙的不和谐,这一点常常在话语言谈中流
露出来。在他们的帮助下,我在一处靠着小溪的山脚下建起了地窨子,还开了小片
荒,种上了萝卜、白菜、小葱之类蔬菜。
由于大自然的严酷,冬天出不去门,这地方的人习惯半年闲,庄稼广种薄收,
日子仅仅能够糊口而已,多年来渐渐养成了习惯,谁也没想到如何改变。秋收之后,
我带着邹禄上山挖药材,他还半信半疑的。不过干了十多天,经过刷洗晾晒,运到
山下塔头镇,卖的钱竟然比地里一年的收成都多。夫妻俩乐坏了,买了不少好吃的
东西,非让我过去喝酒。
邹禄很真诚地劝着酒,自己却不喝。我还以为他天生不擅长,杨萍用眼睛乜斜
着他说:“他多尖哪,他不是一般的尖,他是太监(尖)。他是怕喝多了看不住我,
我跑到你被窝里。”
我一阵尴尬,告辞说:“这是哪儿的话。邻居住着,我可犯不上担这份嫌疑。”
无论邹禄怎么挽留,我都执意要走。邹禄只好出来送我。那晚的月亮很好,被
路两旁的树筛了一地斑驳的影子。邹禄默默地走了一会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告诉
我,三年前他上树采松子,一不小心掉下来,让石头把两个睾丸硌坏了,最后不得
不摘除。我定定地看着这个倒霉的男人,心里很清楚,这是个是非之地,我要是不
走,早晚非得出事不可。
邹禄又说:“我也知道杨萍不易。可从古到今,守活寡的又不是她一个,别人
能受,她咋就不能受?我就是再窝囊,也是个男人,王八好当气难受,她要真跟别
人乱搞,给我戴绿帽子,我会跟那人拼命的。”
晚上躺在地窨子里我就想,这种有名无实的婚姻咋都让我碰上了?真是运交华
盖了。依我的理解,邹禄的痛苦远不如杨萍的痛苦深切;邹禄的痛苦主要是来自男
人的自尊;而杨萍的痛苦则是精神和肉体双重的。这种无性婚姻,实际上是一方为
另一方殉葬。直到这时,我才读懂了杨萍的眼睛——那是这可怜女人生生不息荧荧
不灭的欲望之火啊。
第二天,我就简单收拾了行囊,准备换个地方住,邹禄却死活不让。他急赤白
脸地抓住我的手说:“宁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这是几千年的规矩。你这么义气
的人,跟朋友老婆在一铺炕上睡了那么多天都啥事没有,我咋能怀疑你?”
天气一天天凉了,大山里说上冻就上冻,此时绝对不是搬家的最好时节,我只
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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