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漫长的冬天过去了,我带着邹禄上山下套子,收获颇为可观,他的家也明显地
殷实起来,接连往关里老家寄了几次钱。我也想给哥哥和老婆孩子寄钱,又怕暴露
了行踪,只好作罢。
春风拂煦,小溪开化了。我找了一处较窄的浅水,挡了一个鱼亮子,这样每天
早晨都能接到几斤铜罗、马口、柳根子、穿钉子和泥鳅等杂鱼。这种小杂鱼收拾干
净,用盐一卤,煎炸一下,是最好的下酒菜。有时候还能捉到几条山细鳞,那可是
冷水河的珍品,其肉鲜嫩无比。我一个人吃不了,就用柳条穿着,提到邹禄家,一
般不进屋,挂在障子上就走。邹禄感动得直劲唏嘘,杨萍则呵呵地怪笑,说张青石
真是柳下惠。你的卵子是不是也让人给骟了?我不接茬,回头就走,而且下定了决
心,非走不可,要不然不好做人不说,也容易惹出奸情命案来。
一天半夜时分,邹禄叫开我的门说:“杨萍夜里睡不着觉,走出去好半天了,
山牲口挺多的,恐怕出什么事儿。你赶快穿上衣服跟我走吧,时间长了肯定凶多吉
少。”
我说:“怎么会睡不着觉呢?”
邹禄说:“大概是春天一到,又发情了。”
我匆匆穿好衣服,提上马灯跟他走了。我们一边走一边喊,找了一个多钟头,
才在一棵大树底下找到杨萍。她夜里到处乱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山上的一条小
路,就是被她踩出来的。我看着她那副母猫叫春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不知道是
该笑还是该哭。
没过几天,我夜里睡得稀里糊涂,似梦非梦中,就觉得有个女人钻进了我的被
窝。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门弄开了,反正我摸到的是一个赤裸的女人,她把暄软的
乳房往我身上一贴,我就完了。那时的我毫无理智可言,明知道她就是杨萍,还假
装不知道,一下子翻身骣骑上去,干柴烈火的,连地窨子都跟着颤动了。刚刚云消
雨散,房门被一脚踢开,邹禄提着一把大斧进来了。
邹禄把如豆的昏暗的灯光捻亮说:“张青石,你干的好事,我拿你当亲弟弟对
待,你倒操起嫂子来了!”
我心虚着说:“哥呀,我睡毛愣了,不知道来人是谁,也是饥不择食,人还惺
忪着,就把事情办了。”
杨萍咯咯地笑了:“邹禄,你若是个汉子,就把我劈了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这事儿不能怪他,我实在忍受不了,熬不过去了,是我送货上门,是我强奸了他!”
我赶忙接过来说:“要劈你还是劈我吧,不能怨嫂子啊。”
邹禄的脸色铁青,手却发疟子一样颤抖起来,那斧子怎么也举不起来。
邹禄说:“你们……禽兽不如!”
杨萍说:“是禽兽不如。禽兽还能得到交配呢,我苦熬干修这么多年了,连个
公蚊子都没往我身上落过,我还活个什么劲呀!”
邹禄说:“张青石没来之前,你成年累月吃野菜拉绿屎,也没这个闲心;他来
了之后生活有了改善,你营养过剩,就欠×了!”
杨萍说:“你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么回事。随你怎么处置,我就跟定他了。你
看看他这玩意,多水灵多挺实多招人稀罕哪。可你呢,除了撒尿,啥用都没有了。”
邹禄说:“从古到今,有多少贞节烈女,从年轻就守寡,最后皇帝都给建贞节
牌坊了,怎么你就不能?”
杨萍蔑笑说:“生于乱世,活在荒山野岭,你还要求我当贞节烈女?树贞节牌
坊能当个鸡巴?连鸡巴也不当!”
邹禄扔了大斧,蹲在炕灶前,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他说:“其实你们都没错,
我就是接受不了。往后再干这事儿,别让我知道……”
从那以后,趁邹禄不在,杨萍就隔三差五跑过来。邹禄其实也知道,可他装着
糊涂,我也尽量不伤他的面子,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来。杨萍如同得到了雨
露浇灌的鲜花,神色好多了,常常手上干着活,嘴上还哼着歌。有时邹禄喝了酒,
就下力揉搓她,用舌头在她全身舔来舔去的。杨萍被他舔出火来,就说我出去撒泡
尿,撒腿就往我的地窨子跑,我便接着邹禄的前戏,把高潮和尾声侍弄得漂漂亮亮
的。杨萍说,就这么个事,还得分成两半截,活着真不容易啊。
到了雨季,河水见涨。一天夜里下了大雨,沟沟岔岔的水都集合到了一起,呼
啸着向下游涌去,老百姓叫它癶牛水。不过这种洪水涨得快落得也快。清晨邹禄到
亮子上去取鱼,看见接鱼的帘子被大水冲跑了,难免心疼,情急之下,就跳下河去
抢捞。他显然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或者说过低地估计了洪水的力量,脚下还
没等站稳,一个浪头打过来,他就被湍急的洪水卷走了。我那时正在房前屋后挖沟
排水,见此情形,拼命沿着河岸追赶。邹禄的脑袋在波浪中时隐时现,如果再等片
刻,他即使不被淹死,也得被河里横七竖八的巨石撞死。我来不及多想,马上跳进
滔滔激流里,三下两下抓住了他,拼尽了力气往岸上一推,他得救了,我却被波涛
卷走了。河里的巨石都被岁月打磨得十分圆滑,我想抓住却很难,拼命挣扎了一会
儿就顺大流了。我觉得浑身的力气已经耗尽,想站起来是完全不可能了……
不知漂流了多远,最后我被洪水抛到一块靠岸的卧牛石上。等我苏醒过来,已
然躺到了一铺大炕上,邹禄和杨萍正抱着我哭呢!看到我终于睁开了眼睛,两人又
破涕为笑,忙忙活活地为我灌姜汤。
邹禄说:“好兄弟,是你救了我。我是个多余的人,你本来可以不救我的呀,
那样你们就能明铺明盖了。可你却冒死救了我,到底图个啥呢?”
我说:“邹哥呀,咱们像一家人似的,常年生活在一起,同甘共苦相依为命,
我哪能不救你?我要是不救你,对不起天地良心,也对不起杨萍!”
杨萍说:“邹禄,你得明白,我旱得再厉害,也不是母兔子,见了公的就翘尾
巴;我之所以跟他好,就是全面喜欢他这个人。青石他要是个见死不救的小人,我
不但不会爱上他,相反,我早就让他滚犊子了!”
邹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说:“既然有救命之恩,我还有啥可说的?我也
想开了,没那金刚钻,干脆就把那瓷器活让给别人。反正那玩意闲着也是闲着,活
着不交人儿,死了烂成泥儿,这道理天下的人都懂!”
秋天,杨萍生了个大胖小子,很容易就能看出我的遗传特征。我们三个人都很
高兴,给孩子起名叫邹小石。邹禄特别喜欢孩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说:“我锹镐
不动,就等着收租子,比他妈地主老财还牛呢。”
我到塔头镇卖山货那天,正好是八月十六号,我们蛰伏在大山深处,还不知道
日本鬼子已经在头一天宣布投降了。在货栈外面,我看到一大群日军遗属,他们绝
望的目光里还闪动着对生活的渴望。所有的中国人都在狂欢,小酒馆里挤满了倾囊
买醉的人。有一个人醉倒在当街上,嘟嘟囔囔地说:“全国人民都胜利了,就我一
个还没胜利呢!”这话自相矛盾,谁都听不懂,就嘻嘻哈哈地围着他看热闹。我想
把他扶起来,他一掉脸,醉眼迷离地朝我一笑,让我大惊失色,原来正是陆守文。
我扔下他拔腿就跑,连夜回到大山里。
性命交关,事不宜迟,我连夜回家,草草收拾一下,就来和邹禄杨萍告别。他
们带着孩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送了我好远。杨萍目光黯淡且又涣散,就像火炭死灭
前的余烬。她说:“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和我长相厮守。不过,有了这么一段
的缘分,我也知足了。”我走出好远,突然听到杨萍绝望地号啕大哭,那苍凉的悲
号在群山之间回荡着,好像她的心都被撕碎了。
孤苦寂寞的心境,居无定所的生活,悄悄流转的光阴,使我变成了一个孤苦的
小老头。几经辗转,我来到了一望无垠的北大荒,躲在一个僻远的小村子里,靠刀
耕火种和石匠手艺,维持着最简单的基本生存。得知内战结束,全国解放的消息,
我大着胆子,冒蒙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试探着询问我的案子有没有头绪。村上的人
看我写得一手好字,惊讶得一愣一愣的,认为我肯定背景复杂,立刻报告给了县治
安大队。我是被两名武装人员“请”走的,村上所有的人都跑出来看稀罕,因为土
匪和杀人犯的身份,逃亡近三十年的历史,人们不相信我还能活着。不过他们不会
轻易把我忘记,村上的碾子和石磨,都是我亲手凿成的;人生有限,而石头毕竟是
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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