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条无名的小巷是牛升华回家的必经之路。就在这条小巷的尽头，牛升华远远
地望见一个人影无力地靠在一面墙上，头上昏黄的路灯光打到那人的身上，显出一
种寂寞而凄清的样子。他认出来了：那是大儿子牛运。

    “牛运，你怎么了？”他急忙跑上前，刚想伸出去扶大儿子的手不知何故又缩
了回来。牛运抬起昏昏沉沉的头，瞟了一眼父亲，跟着重新埋下头去，仿佛站在面
前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个陌生的人。他手里握着一副手套，看样子刚加完夜班。
牛升华略一犹豫，还是将手放到大儿子额上。他立刻惊叫起来：“牛运，你的头好
烫。走，到医院去。”

    大儿子猛然抬起头，愤然说道：“把手放开。”

    “牛运，你……”

    大儿子冷冰冰地说道：“把你的手拿走。”

    犹如一块腌了几十年的萝卜滚进了牛升华的心间，那味儿酸得不能再酸了。他
慢慢地移开手，一粒泪珠从他眼角悄然滚出。

    大儿子独自往前走去，没走几步，又站住了。他背对着父亲，依旧冷冰冰地说
道：“三妹的语文考试得了全校的最高分，过去，她每次考了好的成绩，你都要奖
励她的。虽然你后来忘记了她，但是她毕竟是你的女儿，她还像过去那样爱着你。”
牛运缓缓地转过身来，用一种尖酸刻薄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如果你的钱
又被‘她’借干净了的话，那么，我可以借一点钱给你，你去给三妹买一点东西，
三妹会从心里感激你的。”

    牛升华的脸上立刻滚烫起来，他朝着大儿子激愤地说道：“这点钱我身上有，
不用借你的。”

    说完，他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眼底深处的泪水顷刻间淌满他的整个脸庞。

    他给女儿买了一盒奶糖，在路过一家药店时，他咬咬牙，给大儿子买了三盒黄
连上清丸。等他回到家来到大门前的阴影中时，他看到大儿子正在与女儿交谈着。

    “大哥，我要一辆赛车。学校里好多同学都有了。”

    “好，我答应你。等下个月，大哥给你买一辆。”

    “不，不嘛，我明天就要。大哥，我后天考数学，要是有了那种赛车，我肯定
能考全校的最高分。”牛丽撅起小嘴，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如果没有那种赛车，
大哥，数学考试……”

    牛运思忖了一会儿，咬咬牙，答应了：“好吧，我明天给你买一辆。”他把牛
丽拥入怀中，轻轻地说道，“三妹，听大哥的话，好好读书。只有读书，你才能明
白世上好多好多的事情。”

    “嗯，大哥，我知道了。”

    “三妹，你这次语文考试得了全校最高分，爸爸说，他要奖励你哩。”

    “大哥，别骗我了，爸爸不会给我买什么东西了。”她双手捂住牛运的两个腮
帮，“上一次，爸爸打得我好痛啊！”

    “爸爸说了，他再也不会打你了。待会儿爸爸回家，你要到门口去接他，好吗？”

    就在这时，牛升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牛丽惊喜地扑上来，拉住他的手，亲亲
热热地喊了一声：“爸爸。”

    大儿子正准备离开，牛升华急忙喊道：“牛运，等一等。”他从怀中掏出黄连
上清丸递给大儿子，说道，“这是给你的。”

    大儿子瞟了一眼，神情木然地说道：“药，留给你自己吧。”

    他木呆呆地站在那儿，木呆呆地看着大儿子的身影悄悄地隐入房间里去。

    牛丽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你把药拿给妈妈，让妈妈转交给大哥。大哥最听妈
妈的话。”

    望着女儿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牛升华忽然想到：假如女儿知道了父亲与雪梅
的事情，她还会亲热地喊我爸爸吗？牛升华的心情又恢复到了原先的沉重。从女儿
的话中，他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爸爸的称呼，还有……那么，还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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