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当天晚上,妻子将一条黄色的围巾轻轻地围到牛升华的脖子上,作为丈夫回心
转意的报答。在妻子看来:幸福正在重新降临到这个曾经幸福的家庭里。牛升华没
有推辞,他只把双手轻轻地搭到妻子的肩上,心,居然有些隐隐作痛。看着丈夫渐
渐潮湿起来的眼睛,妻子大为感动,她把头埋进丈夫怀里,一股温情涌上来,说道
:“升华,你回心转意了就好,这个家庭会重新红火起来的。”犹豫了一下,她生
平第一次主动要求道,“升华,吻我吧,好吗?”
就在嘴唇即将触到妻子的双唇上时,牛升华停住了。他有些伤感地说:“等大
儿子重新叫我爸爸的时候,琼娥,我吻你一万遍。”
这时候,外屋响起了大儿子的声音:“三妹,你看,大哥给你买什么东西回来
了?”
“啊!多么漂亮的赛车呀。”
妻子对他说:“升华,我们出去吧。”
他没有跟在妻子的身后出去,他的心又开始不平静起来,真真姑娘的事情告不
告诉妻子呢?想了想,他决定暂时隐瞒下来。
他跨出屋门。
三女儿高兴地推着一辆豪华自行车,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妻子站在一旁,疑
惑地打量着大儿子。她知道大儿子的工资不高,那么,买这些东西的钱是从哪里来
的呢?接着,牛运又从挎包里取出两瓶圆月牌白酒,当他把酒放到桌上的时候,飞
快地瞥了父亲一眼。牛升华的心突然间狂跳起来,过去,每当大儿子叫他爸爸的时
候,就会闪现出这种目光。俯仰之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听到这亲切的喊声,
自己就扑过去把他抱起来,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他在屋子里旋转。但是,他没有听到
大儿子叫爸爸的声音。
“我们吃饭吧。”妻子说,“不知道牛伟什么时候回来?”
“等二弟回家后再吃吧。”牛运说,“学校里学习抓得紧,作业又多,晚点回
家是正常的。”
一时间,牛升华别过脸去,他觉得心里有些刺痛。
许久,二儿子牛伟哼着一支流行歌曲回家了。
“二弟,你去量体重了吗?”牛运双眼望着二弟,“我发觉你长高了一点。”
“大哥,你关心我的身高和体重干什么呢?”
牛运苍白的脸上露出素净的笑容:“二弟,你的体质比我好,我很高兴啊!”
牛伟放好书包,拍着肚子,说道:“吃饭,吃饭,我的肚子早就闹革命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并不丰盛的饭菜,透出一阵阵香味。
“啊呀,有酒。”牛伟一边惊喜地嚷道,一边向酒瓶伸出手去,“还是圆月牌
的。”
立刻,牛升华的耳畔似乎回响起那个“她”轻佻的嘻嘻声,紧跟着,他又发现
二儿子张开的左手食指和中指间有被香烟烤黄的痕迹,一瞬间,一股无名怒火忽地
蹿起来:“住手,你不能喝酒。”
二儿子的手在酒瓶上方停住了:“一杯也不行?”
“不行,一滴也不行。”
二儿子悻悻地收回手:“你为什么要喝酒?”
“我……你现在还是学生。”
“学生?你呢?你是什么呢?”
大儿子霍地站起身来,厉声说道:“二弟,坐下。”
牛伟瞪了大哥一眼,不情愿地坐下了。
早先,牛升华设想这顿饭一定很开胃,桌上会充满欢声笑语……但,眼下发生
的事情却使他的美梦破灭了。大家都只是轻轻地移动着碗筷,害怕弄出什么大的响
声。有好几次,他想拿起酒瓶,为全家人各斟一杯酒,真诚地对他们说:让不堪回
首的往事付诸东流,一切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个想法萦绕在他心里,一直到他和妻子都躺到床上后,仍旧没有
散去。睡在身边的妻子已经深深地入睡了,而他的嗓子却渴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
下了床,准备到厨房里去喝水。等他来到外屋时,听到大儿子的房间里有细细的说
话声:“牛伟,你今天晚上太不像话了。”
“大哥,这个家太冷清了,我……我对不起你和妈妈,可是,大哥,有人更对
不起我们。”
“胡说八道。”
“不,大哥,你不知道……”
“别说了。二弟,有些事情,我比你知道得更早、更清楚……别说了。”
“大哥,那……”
“二弟,现在,只有三妹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还小,我怕她万一知道了……唉,
怎么得了?”
“大哥,我不告诉三妹就是了。”
牛升华木呆呆地站在那儿,心想:二儿子真的不告诉女儿吗?现在,只有女儿
才情真意切地叫我爸爸啊!
夏天,一眨眼就到了。
牛升华坐在办公室里,雪梅站在他的面前。
自从冬天他们在沙坝分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因为雪梅是工厂招聘的业务员,
从“原则”上讲,她应该由业务部门来管理。但是,前段时间,她与牛升华的关系
是众人皆知的公开秘密,所以,业务部门对她的所谓管理,也仅仅是做做样子而已
——谁敢得罪厂长的情妇呢?然而,近段时间以来,业务部门的负责人渐渐地发现
:牛厂长与雪梅是真的“分手”了。既然已经分手,就意味着对雪梅的管理要加强
了。
这一下,雪梅不干了。
她想,我看中的不是“牛升华”而是“牛厂长”。
她要牛升华重新给她考虑一个“去处”。
牛升华为难地说:“雪梅,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难道你就不能在业务部门好
好地干下去?”
“嗬嗬,牛厂长,你什么时候也读起正经书来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好好歹歹
有一段感情吧?”
“雪梅,我们已经分手这么久了。你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好不好?”
雪梅冷冷地笑起来:“常言说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哪知,我的牛郎如此薄
情呢?”
“雪梅,你……”
“牛厂长,牛升华,牛郎。”雪梅望着他,依旧冷冷地笑着说,“不要忘记了,
这儿不是沙坝,你那双手再毒,也不敢在这儿对我下手吧。”
“雪梅,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么,雪梅到底要干什么呢?
雪梅的要求很简单:“答应我的条件,否则,牛升华,我过去给你讲过的那些
妻离子散的故事,就会在你身上重演。”
牛升华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但心里反而升起了一团怒火,他瞪大双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暂时保密。”
“说。”
雪梅圈起嘴唇,轻轻地嘘了一声。
没料到,这个动作却激怒了牛升华,他忍不住动手在雪梅的脸上啪地打了一巴
掌。就在掌声响过之后,牛升华知道他闯祸了。
他打了一个不该打的女人。
雪梅恨恨地盯住他,恨恨地说道:“你真的敢打我?!”
“雪梅,对不起。”牛升华无力地坐回办公桌前,闭上双眼,长长地叹息了一
声,自言自语地说道,“报应,真的是报应啊!”
晚上,等他提心吊胆地回到家里时,妻子急忙将他推进里屋。跨进门,她一下
子就扑进牛升华的怀中。
牛升华吓了一跳:“琼娥,怎么回事?”
妻子张开珠泪盈盈的双眼,喜气洋洋地说道:“升华,今天是大儿子二十岁的
生日啊!”
“啊呀!”牛升华拍了一下脑袋,“我怎么给忘了呢?”
“还有一件喜事。升华,大儿子今天晚上要重新叫你爸爸。唉,那孩子,干什
么事都那么认真。”
一时间,牛升华激动起来,他紧紧地搂住妻子,在妻子的双眼上深深地吻了两
下。
晚餐是丰盛的。
上次大儿子买回来的两瓶圆月牌酒,琼娥特意在丈夫和大儿子面前各放了一瓶。
牛升华没有立刻拧开瓶盖,他在设想怎样挑起话头:夹一筷菜,放进大儿子碗
里?关切地问他,工作是否辛苦?他努力张开嘴巴,但终于一句话也没说,装着出
了一口气,便惋惜地合上了。没有身临其境的人,很难体验到这样一种情景:有时
候父子间的谈话,也是万般的艰难。大儿子的头低低地埋着。牛伟今天晚上没抓酒
瓶,他还没忘记上一次为喝酒而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家庭风波。女儿牛丽将下巴搁
到饭桌边沿,两颗明亮的眼珠一忽儿滚向左,一忽儿滚向右。琼娥慈祥地望着大儿
子,眼神里输出只有母子之间才能心领神会的信息。终于,大儿子抬起头,站起身
拿起了酒瓶。牛升华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放在大腿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捏了一下腿上
的肌肉。大儿子将一杯酒放到母亲面前,说道:“妈妈,儿子敬你一杯。”
“好好好。”母亲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牛运又给牛伟倒了一杯酒,牛伟却生硬地说道:“你们不是不让我喝酒吗?”
“牛伟,”母亲有些不高兴地说,“今天是你大哥的生日,你别扫兴。”
牛伟慌忙站起身,不安地说:“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牛运拍了一下二弟的肩头,说道:“坐下吧。”
酒没有牛丽的分儿,现在,该轮到父亲了。牛升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大儿
子给他倒着的不是一杯酒,而是一种父子间难以言传的感情。他在静静地等待着那
一声失而复得的爸爸的呼唤。但是,一阵砰砰的敲门声将这珍贵的时刻永远地破坏
了。牛丽打开门一看,雪梅站在门口,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对牛升华来说,
雪梅的到来他是有思想准备的,但是他没想到雪梅会选择这个时候闯上门来。牛丽
问道:“你找谁?”
“找你爸爸。”雪梅的语气里充满了报复性的快感。
牛伟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刚要站起,但牛运的一只手敏捷地压住了他的肩头。
琼娥也明白了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是谁,她的手指一阵发抖,筷子滑到地上去了。
“三妹,”牛运掏出几张钞票,对站在门口的牛丽说道,“今天晚上有一场新
电影,很好看。你去看电影,过一会儿大哥来接你。”
“我不想去。”
“快去。”一贯温和的母亲这次忽然神经质地大声吼道,“听大哥的话,快去。”
等牛丽离开家以后,琼娥才侧过脸,对身旁的丈夫说道:“升华,招呼客人进
屋坐呀!”
牛升华的背上冷汗如流,他干巴巴地说道:“雪梅……进屋……坐……”
没等他说完话,雪梅已经跨进屋,一屁股坐在一张凳子上。
“雪梅,你今天谈的事情,容我再想想……”
“哈哈哈……”雪梅大笑起来,“牛厂长,我今天跟你谈什么事了?是你把我
叫到办公室,对我说你要蹬掉家中那个黄脸婆,与我永结百年之好,还要我今天晚
上到你家里来,与全家人见见面。”
“雪梅,”牛升华大惊失色起来,“你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滴滴答答的响声,回头一看,大儿子手中那杯原本
是“敬”给父亲的酒正从倾斜的杯子中流出去。大儿子的脸上,现出一种残酷的安
详。牛伟比大哥更干脆,他弯起一根手指,对着酒杯用力一弹,杯子呼一声冲出桌
面,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望着丈夫那一副惊惶不安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位情敌的
趾高气扬,琼娥心中的天平立刻滑向丈夫一边。她走到雪梅跟前,拉起对方的一只
手,用息事宁人的口吻说道:“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们也刚开席,来,一块儿吃点
吧。”
“哎哟……”雪梅抽回自己的手,“牛夫人,你的双手怎么像锉一样啊!你的
双手用到澡堂里给人家搓背,倒是挺挣钱的。”
雪梅的话如同一支毒箭射入牛运的心,一刹那,他眼睛里充起了血,泪水哗一
下涌了出来。他悲愤地大叫一声:“妈妈。”
早就毛发怒立的二儿子牛伟飞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饭桌,凶恶地扑向雪梅:
“老子杀死你!”
琼娥突然死死地箍住二儿子的腰,同时对雪梅吼道:“快滚!你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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