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本人又来到奔龙滩。
将船主水手挨个儿盘问之后,鬼子少佐盯上了平狄。“你,什么人?”他和颜
悦色地问。
“我的徒弟。”滩头在一旁应道。
平狄松了口气。滩头再次出面替他解围,到底是为的什么?确实令人费解。
“是吗?”日本人堆上一脸笑,“我很有兴趣欣赏令徒的篙技?”
“去吧。”滩头将二丈长篙递给平狄。平狄刚有些松弛的神经又骤然绷紧。鬼
子分明是要验证他这个“徒弟”的真假?但他已无退路。接过长篙,平狄大步走向
激流之上停靠的一艘乌篷小船。船小身轻,没有扳舵的搭档,单靠前篙,他只敢拿
小船一试。
跳上船头,拔锚解缆,木船就跌下激流疾驰而去。前方,漆黑的天龙岩将江流
一劈为二。平狄早听说过,行船至此,倘若一篙不慎,极有可能被激流裹入岩左
“死泓”,被吸进“狼牙?”,霎时船毁人亡,断无生还希望?
天龙岩迎面而来;平狄凝神蹲身,竭尽全力,挺篙刺出;小船却出乎意料地听
从使唤,篙尖刚触上礁石,它便哧溜一下闪入岩右。
平狄信心大增。岩右的“生泓”礁岩林立,却没有暗?漩涡,只要不撞礁,可
保无事。他学着滩客的架势,手中长篙飞起飞落点向礁石,小心翼翼地拨正着船向,
乌篷船便如一只织梭,绕一条“之”字道,艰难地颠簸向前。
“天罡阵”平安通过。滩尾,白茫茫的日轮从平静的水底云影中向他微笑,浑
身绷紧的肌肉才感觉酸胀,小船却不待他撑动就自行靠了岸——尾舵边,跳下“冷
美人”娇小俊俏的身影。
原来是她暗中“保驾”?
“谢谢你了……”平狄红了脸喃喃地说。
女子恨恨地瞪他一眼:“差点儿连我的命都搭上了?离开这搭吧,鬼子疑上你
啦?”说罢,女子夺过长篙径回上游。
可是我决不能一无所获地离去。目送女子走远,平狄在心里宣誓般地喊。他一
定要找到水底财物,用于神圣的民族解放事业?
日本人没有为难平狄,却再次带走了滩头。
天黑下来。从高处望去,滩头家的船棚里亮起了一星暗淡的黄光。船棚的门开
了一下,似乎闪进去一个人影。是滩头回来了,还是……
平狄决心探个明白。他换上一身黑衣,悄悄钻出木棚朝那边摸去。
贴住破船壁的缝隙,可以看到昏黄油灯下两个身影,是女人和那个被人称作
“沙鳅”的单身滩客。
“……不会。”女人的声音说,“鬼子要找水下的财宝,就不会杀害他。”
“可我等不及了,苇花儿,咱们动手吧。”
“再等等,或许……”
“不能再拖下去……”
声音小到完全听不清。两个人影就越贴越拢,终于粘为一团。“噗”的一声轻
响,油灯熄了。
这两个已勾搭成奸。他们一定也在觊觎着河底的财物。而滩头,很可能成为这
个阴谋的牺牲品——这对男女会在弄到财物之后将其置之死地再远走高飞……之所
以迟迟不下手,是因为他们尚未找到那个秘密所在吧?似乎沙鳅才是真正的水贼、
是那个为灭口杀死部下的贼头的亲信。但不知为什么,似乎唯有现任滩头才知道水
贼头的窝赃地点……滩头意识到处境的危险吗?很可能。此人一再出手搭救他,焉
知不是要拉他作为同盟者?
平狄对自己的推理颇为得意。事情都明摆着了:滩头、水贼和日本人三方同时
垂涎着那些财物。而他,必须抢在任何一方行动之前,侦查到窝赃的确凿地点,再
尽快与父亲联系上,将财物取走。
他应该加紧行动,对这儿的每一个人作更为透彻的了解,以便找到真正的同盟
者。
朝霞中,白衣少女在江边支起了画板。
平狄向她走去。
“这种地方,大约很不适合一位侦探度假。”少女一边挥笔作画,一边头也不
回地轻声说。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平狄吃惊地说,“谁是侦探呀?”
“我会推理。”少女粲然一笑,“我知道,只有身负重任的侦探才会从美景后
‘嗅’出不寻常的画外音,他当然不能无忧无虑地尽情观赏……”
“衣食无着的穷学生也无心观赏……”平狄争辩。
“可是你训练有素的体格和眼神出卖了你。”少女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补充
道,“放心,我不会向日本人告密的。”
平狄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姑娘是奔龙滩边唯一与滩中财宝毫无牵涉的人,他没
必要多费口舌。
“要不要我提示一下?”见他沉吟不语,少女用笔杆敲敲画板,“认真看看,
也许你又能‘嗅’出什么来……”
画板上是一幅快要完成的水彩速写:阴云四合的天穹背景下,一挂木排冲浪而
下,排尖正对“天龙”。令他吃惊的是,此刻的排工手中没有长篙,反而抡起一柄
利斧,砍向自己脚下的排索。
“这幅画我可不敢恭维。”平狄指着画上的排工说,“你太不懂得水上生涯了。
这家伙,莫非想自杀么?”
“正是?就在他的斧子落下的刹那,木排散裂,他就连同斧子一起消失在礁岩
下。”
“也是写生吗?”平狄大惊。
“不完全是。”少女说,“背景,江流是写实,木排的故事,却是根据老乡的
讲述添加的——据说,排工是个谁也不认识的外地人,而这一幕发生的时间是六年
前。好啦,我知道的就这么些,画送给你,自个儿琢磨去吧——我快要抓不住这片
朝霞了?”
她换上一张白纸,慌慌张张地抓起了画笔。
六年前,外地人,天龙岩……这一切,在平狄脑海中迅速组成一系列活动画面
——水贼头将财物缚在木排底,用重赏引诱一名对滩道一无所知的外地水手驾排,
并教他在路过“天龙”时剁下那一斧。于是排散人亡,财物沉入水底——何其歹毒,
又掩饰得何其巧妙?却有老百姓看到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幕,而且记住了撞散木排的
礁岩——“天龙”。
猫在高崖上的滩客窝棚里,平狄拿出了父亲交给他的滩道水域图。有了些亲身
体验,水域图在他眼里变活了——哪儿是深潭,哪儿是激流,全都一清二楚。适宜
埋藏的静水湾总共只有两处:其中一处浅而且狭窄,另一处既深又广,处于两股激
流的挟持之中,那正是“天龙岩”后的回水湾。
该行动啦?
晚十点。月光隐在薄云里。奔龙滩和四周的山山树树,都笼罩在似烟似雾的灰
暗里。滩中激流,如大块大块涌动的墨汁,却仍然给每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镶上跳
颤着的银色亮边。
这样的夜色对平狄是再理想不过的了。
他将一只用破材烂板捆扎成的木筏撑向江心。长篙在江底卵石上敲击出一迭连
声,木筏轻轻漂向天龙岩。
近了,近了,平狄用一记点刺迫使木筏窜入岩左,自己则腾身跃向礁岩右侧。
尽管在军校时他曾下冰水作过潜泳锻炼,初入水中,他还是冻得直打冷战。但
他很快忘了冷。他被激流卷着,从礁石右边翻滚而下。
缚在腋下的棕索绷得笔直时,一股无以名状的巨力把他拉下水去。湍急的暗流
却拼命向上推顶着他。幸好这两股力量的对峙前后不过三五秒钟。身上的压力骤然
松懈,平狄发觉自己已置身于温柔的静水之中。
他解开棕绳浮出水面,贪婪地吸了几口气。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脸来。他的两侧都是翻飞的白浪,江心巨石却为他制造出这
样一个有如台风中心般宁静的水域。
现在他就要下水去验证自己的推理了——如果水贼的赃物确实像他与木筏一样,
分别系于一根长绳两端的话,木排解体的瞬间,那些东西就会被绳索和水流的合力
拽入这个回水湾,静静地沉在水底,等待着重见天日?
平狄吸足一口气钻入水去。水下一团漆黑。他拧开了缠在腰间用玻璃纸裹着的
大电筒。眼前出现了阴森森的水底世界。嶙峋的怪石,断胳膊缺腿的铁锚,还有一
些看不清形体的东西。这一切,都被墨绿色的苔藻覆盖着。
他轻轻扳住一只铁锚稳住身子,尽量不弄浑水,再借助电筒光一寸一寸扫描搜
索。几个方形的物件出现在电光的尽头……
胸口堵得发慌。他急忙浮出来换了口气。再次潜入六七米深的水底。这回看得
更清楚了:一、二、三、四……共是八口大铁箱,嵌垒在乱石之间?他攀住一只箱
角使劲撼了撼,根本休想挪动分毫。他终于找到了水贼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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