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为掩饰行踪,平狄顺水流泅下三四百米才上岸,又特意绕了个大圈溜回木棚,
已是子夜时分。兴奋和急躁轮番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彻夜未眠。好容易盼得天亮,
平狄趴在膝上用约定的暗语给父亲写了个短信,按老爷子所交代的,将它封进一件
西装上衣的口袋,送到小镇上唯一的那家当铺,再将当票交给当铺前摆卦摊的老者。
短信会以最快速度传递到父亲手中的。
完成了这一切,平狄回到他的木棚,遥望滩道,尽情地呼吸着清新的河风。他
总算出色地完成了父亲的重托?只等大哥率人来到,他们就可以直赴“天龙”,神
不知鬼不觉地取走那沉埋水底多年的财富,购置枪炮,轰轰烈烈地跟日本鬼子干仗
了?他估计大哥今夜可以赶到。只要这段时间里其他三方不突然采取行动,胜利就
属于他了。
乌云密布的天空炸响了一个闷雷。雨幕从上游向奔龙滩拉过来。雨声汇入江涛,
盖过了江中喊滩的悠悠长声。
今天溜滩的只有一艘似乎无主的大夯船。
船头上站着络腮胡滩头。他的腰身佝偻着,步伐也不似往日矫健,显见鬼子对
他用过刑了。而船尾的大舵边,站着年轻力壮的沙鳅。
滩头,这个屡次为他解厄的汉子莫不是落入了那对男女的圈套?这个念头闪过,
平狄就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帘,扬手高叫着奔向水边。
可是,在雷雨和江涛的喧哗中,他的声音出口便化为乌有。大夯船一闪,从他
眼底掠过。
平狄撒开长腿,从堤岸上紧紧追随。
滩道窄处,八字石隔江夹峙。夯船桅杆从双石间钻过时,竟忽地升起了风帆。
顺风正紧,大船疯也似的飞窜直下。
暴雨中,砥柱中流的天龙岩巍然如铁铸。滩头挥篙刺出,长篙拗作弓形,终因
抵不住高速行驶的夯船之重力,那竹篙一折两断。
这一击,总算将船逼入了右侧“生泓”。滩头猛力挥篙,但前方礁石如林,仗
半截断篙,怎能拗过后舵和满帆强风?平狄仿佛听到了船尾沙鳅得意的狞笑。
夯船在滩道中横过来。滩头撑篙跃起,扑向船边掠过的礁岩。船尾飞来的一支
长篙,却将他从空击落,坠入水中。“轰”地一声闷响,夯船撞在石上粉身碎骨,
船上的一切尽皆混入翻滚的白浪,破帆残板浮满江流。
平狄跳下去,朝那边疾速游去。他从几块船板间找到了滩头。躲开那汉子挣扎
着乱抓乱抱的双手,平狄绕到他身后,从腋下伸过一只手去擒住了他。激流却将他
们提起来、掼下去,平狄身不由己,随波逐浪在礁岩间旋转碰撞。但他尽最大力量
将滩头的头脸部托出水面,用胸背和肘臂,保护着那个失去了知觉的身子。
在五里滩道的尾端,遍体鳞伤的平狄拽着络腮胡滩头爬上了草岸。
“放下,你放下我。”恢复了知觉的滩头呻吟着,“我,我不行了,伤了内脏
……我早怀疑沙、沙鳅是汉奸,可是……”
“你是什么人?”平狄急问。
“平水县局,警长,吴,吴克达。”滩头艰难地说,“六年前,我奉命潜入…
…卧底,因贼首一直未获,我就,就一直潜伏下来,我相信,总有一天……可不久,
平水县撤消,警局散了,我这卧底警官也就被人忘掉了。可我忘不了自己的职责…
…后来,平旅长派黄毛张剑混进来当滩客,这人会水,我一开始就猜他是来当暗探
的,我庆幸有了个帮手,就帮他打埋伏,认他做了师弟……”
“平旅长知道你吗?”
“可能、可能不知道。但黄毛张剑也识破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们彼此心照不
宣……”吴警长讲述:黄毛张剑爱赌好嫖,常常一走十天半月,很少规规矩矩放滩。
一天傍晚,雷雨交加,跑来一位白胡子老客,指名道姓,要黄毛给他放滩。黄毛推
说天太晚,只能按规矩,明上午替他放。老客说船上是送汉口的药材,早到一天,
能多卖出好多钱钞,今晚非走不可,他宁可多出钱。
黄毛便邀了吴克达做搭档。两人上了船,前篙后舵站定,起锚驶向滩道,才发
现老客并没跟桡手一起下船,而且船上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开弓便无回头箭,
再催人家下去已来不及啦。只有格外小心,把船驶稳了。
吴克达借着朦胧天光,全神贯注对付着明暗礁岩,刚驶过“二十四丈鬼叫门”,
冷不防肩上给人拍了一掌,是白胡子老客。
老客道:“黄毛暗算我的水下财宝,已经被我给‘做’了。此时操舵的是我闺
女——明白些告诉你吧,我就是官府通缉的水贼头?”说话间,老客已夺过长篙。
“你……你要拿我怎么样?”吴克达第一次碰到这种人,难免有些心虚气短。
“不怎么样。”老爷子潇洒地使着长篙,头也不回地说,“虽说你不是官府探
子,可今儿的事让你撞见,也饶你不得了。你不会水,赏你一个全尸,自个儿氽下
去——快?免老爷动手?”
情知死运难逃,不如拼了吧?吴克达起手一拳朝老头儿脑后打去。老头儿弓背
蹲身,借木船一顿之力,轻易将吴克达偌大身躯从头顶掼过去,复一篙打来。吴克
达“当然是中国人。”沙鳅仍然笑容满面,“实话告诉你吧,金银是游击队弄走的,
用来买枪弹,打鬼子?”
山田大怒,呀地一声怪叫,将东洋刀擎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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