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眼看沙鳅就要血溅当场，平狄一脚踢飞了棚子的木门，居高临下地喝住了鬼子
：“山田道雄，你不是要找水贼的宝藏么？我领你去？”
“你，什么人？”山田狐疑地用刀指着大步走下来的平狄。
“一个真正的水贼。”平狄说，“我愿意拿我的宝藏来换取这个人的一条命。”
“你有多少？”
“八口大铁箱，满装金银？”
“不错，与黄毛说的一致。”山田眼里放出光来，“快说，藏在哪？”
“天龙岩后的回水湾里。”平狄毫不含糊地说着，掏出了那幅水彩画。
山田接过画，看了看，又望望下游江心的“天龙”，点点头。“你仅仅只要求
换他一命？”
“对。他是我兄弟。”
“好。我姑且相信你。”山田狡黠地眯起双眼，“咱们且坐着饮酒。让我的人
先去证实一下。”
他吆喝了一通鬼子话，就有四名士兵换上蛙人装，推着一只皮筏子下了水，直
奔天龙岩。
绕过天龙岩的皮筏子被激流卷入左侧“死泓”。只见它滴溜溜地转了转，忽然
不见了踪影。
“我的蛙人呢？”山田大惊。
“统统死啦死啦？”沙鳅乐不可支，“他们被漩涡吸下去，嚼碎了，再从下游
吐出来？”
山田不信任地看看平狄。
“他说的没错。”平狄证实，“这涡流，就叫龙牙？。”
山田爬上汽艇舱顶，用望远镜望了好一会，气急败坏地跳下来，持刀逼近平狄
：“你，耍我？”
“是你自己派人去的。”平狄镇定如初，“实话告诉你吧，除了水贼，谁也到
不了那儿。我可以亲自领你们去，不过，你要先放掉他。”
山田眼珠转了转：“不，我要扣下你当人质，让你的兄弟领我的人去。”他转
过身，将刀搁上沙鳅的脖子，“你，听明白了？”
“不行，他找不到的？”平狄急了。沙鳅挺挺胸，截住他的话头说：“能找到
的。就让我去吧，二哥？”
四目相碰，平狄从沙鳅眼中觉察到一种异样的光彩。他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流。
“好兄弟？”他动情地拍拍沙鳅壮实的肩头，“去吧，当心些。”
七八个日本兵登上了一艘小木船，沙鳅持篙站上船头。山田道雄在平狄对面坐
下，东洋刀横搁在大腿上，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壮实得像棕熊的鬼子，那鬼子端着枪，
面无表情地僵立着。
木船撑至江心，沙鳅张口喊滩，声如狼嗥：“哎癴——船——来——哪——”
载着鬼子兵的木船便顺流而下。
“船来——哪——”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后面追来。夹岸悠悠的回声里，只见洪
苇花一身素白，撑一条满载生石灰的大夯船，紧紧咬住了前面的小船。
船入滩道，大夯船船舷浸水，石灰堆两侧不时腾起缕缕滚烫的热雾，把前头小
船上的鬼子兵唬得尖声怪叫，纷纷抓起船板子乱划，小船顿时快了许多。
苇花长篙一撑，大夯船如箭赶上。“沙——鳅——哥——”她高叫一声，腾身
跃起，扑向沙鳅。
沙鳅也撑篙一跳，迎向空中，去拥抱自己的心上人。
两艘船便在这一刹那同时撞中江心巨石。
轰然一声炸响，石灰入水，满江沸腾；一股浓浓的热雾冲天而起，将落水鬼子
兵垂死挣扎的惨叫遮盖得严严实实……
山田呀地一声跳起身，操起了东洋刀。
平狄没容他砍下，早已弹起双腿，蹬向他的胸膛。鲜血从鬼子少佐口中喷出，
他的嘶嚎便被鲜血噎在喉中，再也叫不出来。他身后那鬼子却毫不迟疑地扣响了枪
机。哒哒哒？平狄只觉得肩上一热，伸过去抢夺手枪的胳膊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
他只得就地一滚。小鬼子的枪声却突然哑了——他身后站着那个画画的白衣少女。
她双手持枪，有耐性地将左轮手枪中的八颗子弹一粒一粒地打进小鬼子和日军少佐
的尸体……
淡红的晚霞，给江岸刷上一层温柔的亮色。
数羽雪白的水鸟嘀呖飞鸣，追逐着从头顶掠过。那艘烧毁得只剩船壳的汽艇，
在岸边荡动着涟漪。
与这生机勃勃的世界极不融洽的，是草岸上下七零八落的鬼子尸体。死尸的衣
装和皮肤一律被石灰水煮泡得泛白，看上去，几乎都一个模样。就在昨天，当这些
日本士兵肆无忌惮地烧杀洗劫一个渔村、用刺刀挑着惨叫的婴儿取乐时，他们绝没
料到，他们这支在血洗临湖镇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铁人”小分队，会在今天、
在这么一片只剩下几个中国人的荒滩遭到如此顽强的有计划的抵抗、落得如此下场？
离此数百米的高坡之上，平狄搂着一支长篙默默地坐在一对并列的新坟前。为
了打捞和安葬沙鳅、洪苇花，他已累得只剩下喘息的劲儿。
白衣少女呢？那神秘的女孩给他解围后又自作主张焚烧了鬼子的汽艇，还帮他
扛过尸体，干这些时，她似乎说了好些劝慰的话，叫他赶紧跟她一起离开这儿。他
没怎么搭理她，一门心思地构筑着土坟，竟没察觉她已离去。
她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冒失的学生娃，还是……
由远而近的机器嗡鸣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平狄抬起头，只见一辆土黄色的敞篷
吉普从沿江公路冲下河滩。在滩尾停了几秒，那车突然加速朝这边开来。
他看清了车中钢盔和刺刀的闪光。
哒哒哒？一梭机枪子弹从平狄头顶扫过。他掏出从山田那儿缴获的沃尔特手枪，
借土堆和树丛的掩护，向船棚靠近。
有船棚作掩蔽，枪中的二十发子弹还够鬼子喝一壶的？
更为密集的扫射却把他压得抬不起头来。他根本没机会越过他与船棚之间的开
阔地。
炒豆般的枪声中，只听得吉普越来越近。
来吧，老子今日够本了？平狄冷然一笑，背靠一株大棚树，他站起身，打开了
手枪的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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