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蹄声遊遊，一匹栗色大马从上游方向飞奔而来，迎向鬼子的汽车。马背上的骑
手扬起手臂，尖声喊了句什么，日本人便莫名其妙地中止了射击，吉普也停了下来。

    平狄看清了来人又是那个神秘少女。他心里一动，趁少女用日本话糊弄鬼子之
机，他纵身一跃，扑向高岩下伸出的一株楠竹。竹梢颤悠悠地弯下去，将他送到另
一株楠竹梢头……一连两次“飞落”，平狄已藏身于河滩边茅草丛中。“喂？”他
轻声喊。

    少女惊喜地回眸一瞥，策马奔来。平狄纵身跳上马背。栗色马如离弦之箭射向
上游河谷。

    鬼子方知上当，忙发动汽车。但吉普仅开了几十米便无路可走了。鬼子兵只得
下车追赶。平狄转身还击，撂倒了两名鬼子，其余鬼子纷纷卧倒。密集的枪声中，
少女啊地一声摔下马背。平狄弯腰去拉她，自己也滚下马来。来不及多想，他搂住
女孩就势一滚，在灌木丛中藏好身子。受惊的大马奔向九曲十八拐的沿江小道，眨
眼不见了踪影。

    鬼子兵不敢深入青猪岭河谷，胡乱打了一阵枪，骂骂咧咧地奔回吉普车，溜了。

    平狄撕下一片衣襟替少女裹好脖子后的枪伤。“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少女不出声地掏出一只染血的信封，交给平狄。

    信封上，是父亲写的一行小字：狄儿：见字速归他抽出信笺，里面是大哥的字
迹：小弟：你的智勇和不懈努力，终于使平家中兴有望？

    你读到此信之时，父亲已将咱们弄回的一切以你我兄弟的名义存入了国外的三
家银行。现在只待你到家，我们就要离开这不安宁的故土，到大洋彼岸开创崭新的
幸福人生了……

    持信前来接你的，是爸爸为你选定的媳妇凌菱。她在父亲身边工作多年，堪称
文武双全，机警聪慧，深得父亲器重。此次配合你的行动，她也表现相当出色，希
望……

    耻辱的热血直冲脑门，平狄没看完就将信撕得粉碎。他根本没朝凌菱看一眼，
就返身直奔江边，飞身蹿上那艘无主的小船。

    他为父兄的无耻行径羞愧难当？他宁可死——除了死，还有什么能洗刷这家族
的羞耻？

    飞篙打脱缆结，他发出一声狼嗥似的长啸，小船便箭也似的射向江中激流。

    滩中鼓浪如泼。小船对着一丛鸡冠状的礁岩撞去。他闭上眼，让死亡来得爽快
些吧？他再也没有力量挥篙搏击礁岩了？

    “平狄，你不能死？”

    是她——凌菱？

    傻姑娘，你干吗跟上我？他又气又急。凌菱是无辜的？为了她，你必须振作起
来？他咬破了嘴唇，长篙连连刺出，挑开那些追魂索命的礁岩。

    小船绕着一条求生的之字道，驶入滩尾平静的江流。

    “干吗要自寻绝路？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干净么？”少女愤怒地质问。

    是啊，就是到了那个世界，他同样没脸面再见那些人——吴警长、沙鳅、苇花
……他蒙受的耻辱，只能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

    拿定了主意，他的心平静下来。“你走吧。”把船靠定在岸边，他望着前面的
河路说，“我永远不会回那个家了。”

    “我跟着你。”凌菱说，“到哪儿，我也跟着你。”

    “我要去找游击队，要跟鬼子去拼杀？”他说。前方，河谷上空升起一轮满月。
他回过头，于是看到了凌菱脸上漾动的波光。“等到把日本鬼子赶走，我还会回到
这儿，当一名滩客……”

    “我反正跟着你？”那姑娘固执地说着，跳下去把船推离了河岸，又飞身上船，
抄起了一片船桨。平狄长长地叹了口气，挥动了竹篙。

    银波荡漾。小船顺流而下。

    奔龙滩的喧哗，渐渐离他们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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