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左清明和刘先明去了大连。开始的几天,他们奔波在宾馆与企业之间,不是很
顺利。到了第四天,对方终于松了口,说可以和解,但关于赔偿额度还有争议。左
清明知道,对手的底线快要暴露了,坚持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任何人在面对利
益的时候都不会一把放掉,你要一点一点地从他手中抠走,这样他才不会觉得心疼。
到了第五天的晚上,刘先明突然对左清明说公司来电话了,要他先回去,明天会有
人来接替他工作。左清明很欣赏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竟有些恋恋不舍。当天
晚上,他带着刘先明一起到外边吃了一顿海鲜大餐,又喝了些酒,最后一起去一家
洗浴中心洗了澡。第二天,左清明醒来的时候,刘先明已经走了。
左清明一个人很无聊,他到街上转了一圈,又到海边呼吸了一些新鲜空气,傍
晚的时候回到了离宾馆不远的中山广场上。他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对面有一群鸽
子正叽叽喳喳地向游人讨要着食物,几个孩子在家长的陪伴下从旁边的老者手中买
了些玉米,然后蹲在地上,鸽子便一下子围了过来。
中山广场不大,比起大连的另一个广场——星海广场要逊色多了,但这里四周
高楼耸立,都是银行,地道的金融中心,繁华程度可想而知。广场上的人并不很多,
呈星状散落。有的三五成群,卿卿我我;有的形单影孤,茕茕孑立。左清明很早的
时候就喜欢这样,一个人坐在路边,不住地观察每个人的表情,猜测他们的来历,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已经游离于人生,跳出红尘之外了。
灵魂可以跳出,肉体却是不能的。正在左清明想入非非的时候,一个中年女子
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停在了他的面前。中年女子的衣服有些破旧,扎着一个很土
的马尾辫。小孩的鞋子已经破了,大脚趾不安分地露了出来。女子一笑露出了一口
泛黄整齐的牙齿,略带四川口音嚅嚅地说:“先生,给点钱吧?”随即,小孩伸出
了圆润的小手,由于刚才攥得太紧,手心有点发红。左清明听过很多关于职业乞丐
的故事,他也知道这些人多半都不贫穷,有的甚至于因此而发家致富,但他一看那
孩子的脸便忍不住了。孩子的脸很粗糙,突起的部分还有两块高原红。他看左清明
如此看自己,似乎有点羞怯了,目光压了下去,最后落在了那双破旧的鞋上。左清
明的心一酸,忙从衣袋里掏出十元钱递给了孩子。孩子赶忙说了声谢谢叔叔。妇女
从孩子的手中把钱接过去说:“好人会有好报的。”转身拉着孩子走了。孩子似乎
还有些不舍,眼巴巴地望着左清明。这时,左清明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这个
女人和孩子的年龄极不相称,会不会是拐来的呢?于是他喊住她问:“他是你亲生
的吗?”女人回头乜了他一眼说:“关你啥子事。”扯着孩子走了。左清明很生气,
其实他也知道,好人多半不会有好报的。他真想上前揍她一顿,可他还是忍住了。
十月的大连,风已经很硬了。天稍黑些时,左清明便觉得有点冷,于是起身回
了宾馆。他先在餐厅吃了点东西,然后回房休息。他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器躺在了
床上。这个时间,除了新闻就是儿童节目,他最后把频道定在了中央五,里面正直
播一场中国男足的比赛。开场不长时间,中国队已经落后了,左清明很生气,嘴里
不住地骂“真臭”。左清明上学的时候,体育达标从来也没得过优,但他却热衷于
观看体育比赛,而且越激烈的赛事越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有人敲门。左清明以为是楼层的服务员来送热水,懒洋洋
地起身开了门。外面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体态修长,两目如水,正笑盈盈地望着
他。他一愣的工夫,那女子已经闪了进来,笑嘻嘻地说:“我叫方雨停,停止的停。
是来接替刘先明的。就住在你的隔壁。”左清明觉得这个名字很怪,差点失声笑出
来。他把方雨停让到房间里,给她倒了一杯水。方雨停说:“没事先通知你一下,
太冒昧了。”
左清明也觉得她的确有些冒昧了,但又不好说什么。方雨停搭坐在床的一角,
眼睛里露出一丝惊喜,用一种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左清明同样报以探寻的目光,
他猜测她的年龄不下于三十岁,虽然皮肤保养得很好,但眼间的风尘已经说明她不
是一个单纯的女孩,而是一个风韵十足的女人。其实从一个女孩转变为一个女人不
过也就几分钟的工夫,而且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痛不欲生。
左清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他彻底地愉悦。他问
:“什么时候来的?”
她说:“下午四点。”
他说:“应该打个电话,我好给你安排一下。”
她说:“谢谢,刘先明走的时候都安排好了。”
左清明开始埋怨起刘先明来,他明明知道来的人是这样一个女人,也不事先告
诉他一下。方雨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是我不让刘先明说的。”
左清明有些莫名了。
方雨停自从进了屋,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左清明的身体。左清明感到很不舒
服,他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呈现在她的面前。想到这儿,他的身上如
同下了火,让他灼热难耐。方雨停面带红晕地说:“早就听说过左大律师的大名了,
不过没想到人长得这么有男人味。”
左清明第一次听女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之前,有些讨好的女孩不过也就是
说他清秀、帅气,听起来俗不可耐。每当这时,他都会一笑而过,没有丝毫的心动。
左清明向来对自己的外表是充满信心的,但今天方雨停用了“男人味”这三个字,
他多少有点承受不住了。
左清明悠然一笑说:“是吗?快四十岁的人了,已经青春不再了。”方雨停接
过话说:“女人四十豆腐渣,男人四十一朵花。像您这样的,更是花中的极品了。”
她的恭维多少有点肉麻,左清明浑身不自在。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好长一段时间。边说边笑,方雨停的笑声很悠扬,而且极具
穿透力。时而她还会用修长的手捂住嘴,生怕笑得太过而不够优雅。左清明很长时
间没有和一个女人这样谈话了,包括陈小染在内。他感觉很舒服,有一种如沐春风
的意味。左清明发现其实女人除了像陈小染那样的毫无掩饰的美,还有一种半遮半
露的美。他的心猛然动了。
左清明还有些意犹未尽,方雨停说:“明天我们还要和他们谈判呢,你休息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这一笑虽不倾国倾城,但左清明的世界在那一刻却塌
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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