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撂下饭碗,影匠三叔就觉得胃里特别的难受。刚开始,胃里的东西像有一根棍
子在搅,搅动的木棍时不时触到胃的边缘,疼的感觉渐渐地出来了。后来,里面的
东西像似掺进了发酵粉,一点点地往起胀,冒出泡泡,把胃撑圆了。胃里的气串到
肠子里,肚子也跟着起哄。那气串到肛门,不出去又往回串,一直串到嗓子眼儿,
于是,影匠三叔有了想吐的感觉。想吐,吐不出来,不吐,堵在嗓子眼儿的一团东
西虫子样蠕动。影匠三叔心里盘算,这年头,无论什么东西到了肚里就是福分,就
是胃里有点难受,也不能轻易地把它吐出来。他是这么下的决心,闭着嘴,咬着牙。
可是,五脏六腑有自己的指挥官,越是与它较劲,它越是不听你的,哇……影匠三
叔的嘴喷出一股黄水,连同没有消化的小鱼小虾。顿时屋里充满了腥臭气。
人的呕吐有两种,一种是主动吐,比如某些人酒后怕醉,自己张开喉咙吐出胃
里多余的酒菜。这种吐,喉咙开闭自由。另一种是自然吐,是人体自我保护的一种
生理本能。那时,想不吐都不行。影匠三叔这次呕吐当属第二种。可是,下意识让
他有了第一种呕吐的动作。他不想吐得那么干净,他想让胃里的东西留下点。因为
饿的折磨比吐的折磨要强烈许多倍。
影匠三叔强忍着把第二批冲到嗓子眼儿的东西又咽了回去。这一咽,坏事了。
如果刚一觉病就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也不至于闹到后来去到“?都”走了一趟。
这是三叔日后自己说出来的笑话。此时的影匠三叔可是惨了,嘴巴铁青,浑身发抖,
头上冒汗,一袋烟的工夫,人就昏了过去。
大拉网的网铺,是海边最低等的网铺。几根竹竿支起个棚子,泥墙,泥顶。好
在泥里掺了草,能挺住二指雨。屋里是木棍支起的歪歪咧咧的铺,铺上扔着麻袋片、
草包,算是渔人的睡具。沙滩上堆着几十米长的网眼大小不等的网,几十米长的绳
子,一个舢板子,这就是他们的全部捕鱼工具。拉网的人,都是各生产队的“废弃
物”:瞎子,哑巴,傻子,半语子,缺心眼儿……这里只要他们的力气。管事的会
计是一条腿,拄着桃木棍子,据说能避邪。大师傅是个玻璃花眼,看啥眼前都有一
个影窗子。只有驾船的把头是个完整的人,他懂得海事。还有几个像影匠三叔这样
的庄稼活不会干嘴还闲不住的独身汉。别看这样的队伍,打上的鱼可是活蹦乱跳,
新鲜得让公社食堂的炊事员天天往这儿跑。
吃了饭的渔人,各自找个地方眯上一觉,准备力气拉下一网。大师傅收拾完饭
房里的家什,才发现地上躺着个人,上去就是一脚。
起来,炕上死去。
这里的人把睡觉叫死觉,原因是这些人一旦睡起来,就是在耳朵根子上打炸雷,
也弄不醒。
大师傅的眼前一片影窗,他也没看清是谁。影匠三叔哼都没哼一声。大师傅低
头一看,才看清是影匠。在他的眼里,三叔是那种吃啥没够干啥都不中的人,对于
他躺在地上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想都没想。等他把笤帚放回原处,还见三叔躺在那
里蠕动,地上是一堆脏物,条件反射,差点他没吐出来。上前仔细地看,影匠嘴里
往外淌黄水,慌神了,喊人:快来看看,影匠怎么了?
没有反应。屋里的人睡着了,猪一样打着呼噜。半睡半醒的,懒得管这事;正
在做梦的,不情愿从幸福的道路上往回走。
来人啊,快来看看影匠。大师傅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人应。
别说是影匠这样的人,就是比影匠出众百倍,在这样的年头,这样的时刻,也
没人积极响应。村子里正在闹饥荒,死了不少人,开始还能听到哭声,到后来,活
着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能管得了谁?死了,少了一张争食的嘴。这个网铺
算是幸运的地方,虽然没有米吃,可海里总还是有填饱肚子的小鱼小虾。每打一次
网,大鱼大虾让村干部孝敬社里了,中鱼中虾孝敬大队了,剩下的小鱼小虾,就是
这些活着都显得累赘的渔人的主食了。有时,网头不好,打上来的鱼虾少得可怜,
放到锅里还不到锅腰。开饭时,一齐拥到锅台边,碗碰勺,勺碰碗,你推他搡,气
得当家的直骂,怎不死几个!可偏偏这些不死的人,胃口又是那样的好,一个比一
个能吃,吃完了在一边放臭屁。大师傅喊了三声之后,管家一条腿从外面进来搭茬
儿:喊什么喊,掰开嘴看看,是不是起兜嘴风了。
大师傅心想,他是人,又不是牲畜,起的哪门子兜嘴风。
屋角又传出一个响屁,奇臭。
大师傅俯下身子,透过影窗看了看,只见影匠嘴巴子紫青,上牙咬着下牙,心
想坏菜了,喉咙里嘟囔:中毒。
声音虽小,还是让一条腿听个真真切切。
中什么毒?一个锅吃的,怎么偏偏他中毒?一条腿不信。
大师傅猛然想起,影匠贪吃,锅底剩下的半碗汤里有一条没破膛的腊头棒子,
也给他盛了。他没敢说出口,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根缝网的串针,对着影匠的“人中”
扎了下去,那动作和缝虾包一样。
影匠没动。
一条腿看影匠没动,心里也有些着慌,可是,表面没动声色。嘴上说,活该,
谁让他嘴上没有把门的。
屋里的人,有几个被他俩的声音弄醒,抬头看了一眼,翻个身又睡过去了。这
些人委实累了。一潮拉了三次网,就是一头牛,也不能有那么多的力气。
一条腿抽了一袋烟,还没见影匠动一动,心里也慌了。影匠死了,没啥,大队
交人时,他没作任何承诺,无论是病了灾了,网铺不负任何责任,就是掉海淹死了,
网铺也不给任何赔偿。影匠孤身一人,真的死了,连狗都不会叫一声,关系是没有
的。可是,晦气,挺大个活人,真的就这么死在屋里,往后,这屋怎么呆人?不老
不少,谁也不愿看他在屋里咽气,转身对大师傅说:把他拽出去。
大师傅小心地把影匠拖了出去,放在墙根,找来半张席子盖在了影匠身上。
不远处,一只死狗趴在坑边,发出恶臭。大师傅叹息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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