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里的小苗刚刚出土,正是打鱼的好季节。
趴在木板炕上眯了一觉的渔人,在一条腿的吆喝声中,哈欠连天地起来了,到
沙滩抬网。下网前,海滩上一片忙乱,吆喝声,叫骂声,抬网具的号子声追赶着鱼
汛,争分夺秒。五六十人的队伍,少个把人,就像沙滩上叫谁挖走一锹沙子,看不
出来。哑巴到墙根搬绳子时发现了影匠,跑回来对着人群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脸
上是一副焦急相。谁理会他呀,平时他也这么叫,谁有闲心分辨他现在表达的什么
意思。
每当下网打鱼,网铺里除了一条腿会计外,都得上套拉网。大师傅趁这工夫去
挑淡水。海边淡水金贵,要走三里地,那里有一泉眼,常年往外冒水。一条腿会计,
活是不干,他也干不好,可是他一刻也离不开大伙儿。有一句话挂在嘴边:这些瘸
秃瞎拐还不如牲口好管。不看着,说不定什么时候才把网拉上来。
此时,网铺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绿豆苍蝇在屋里来回俯冲,唱着进餐曲,寻
觅着可吃的食物。不要说买鱼的人不进屋,就是捡鱼的人,也不愿往这屋里迈一步。
沙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三五成群的人,有买鱼人,但大多数是捡鱼的。网
上岸时,就是再精明的一条腿也看不住从网眼儿里漏出的小鱼小虾,谁手快,漏网
之鱼就成了谁家的盘中美味。
这时沙滩上走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人们叫她田寡妇。她满脸的伤疤,五官
错位,怎么看怎么像烧干的树皮。她男人死了,不是有病,是饿死的。儿子禁不住
春天杨树芽在胃里的撞击,跑东边寻活路去了。田寡妇拎着小网兜来打野食。
田寡妇是这里的熟人,人穷志短,又是一副看着都觉得恶心的面容。田寡妇自
从家业衰败后,也学起村里的一些女人,往网铺跑,打野食。瘸秃瞎拐兜里的几个
鱼虾就能让这些女人顺从地与他野合一回。影匠与田寡妇野合,这让网铺里的人很
觉得纳闷。像她这样的人,最好是和瞎子,看不见,能交欢就成,哑巴都不稀罕。
影匠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说:这女人好,会玩,心眼好。有人说,又不是和你成亲,
心眼好有什么用?影匠嗤之以鼻,你懂个啥。田寡妇与影匠野合,不但是看中他兜
里的鱼虾,更看中他会唱。有时影匠高兴了,完事后还能唱上几句影调。特别是那
句哑着嗓唱的“报啊报,前面发大兵,后面发大炮,有心往里走,就怕脑袋掉……”
让田寡妇的脸也灿烂一回。
田寡妇扫了一眼海滩,最后眼光落在网铺墙根的那半张席子上,信步走了过去。
这时的影匠正在去“?都”的路上。走了多远的道,影匠不知道,只是觉得头
昏昏沉沉,嘴火烧火燎,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他下决心挣扎,得到的唯一结
果是眼皮欠开一条缝。就是这一条比席篾子宽不了多少的缝,让他看到了阳间,看
到了一张令他心动的脸。
田寡妇掀开席子一角,吓了一跳。这不是影匠吗?怎么躺这儿了?这个躺法,
死人一个。田寡妇是想到墙根捡些洋落儿,没曾想,碰着个死人。啊,呸?好晦气。
田寡妇转身要走开。可是,她分明看见影匠欠开的一条眼缝,眼缝里流出水一样的
东西。正在田寡妇注视他的时候,影匠的眼皮跳了一下。田寡妇心软了,没有离开,
她看着影匠可怜地躺在地上,与那条不知何时死去的狗一样,用不几天就会变臭,
就会被蝇蛆吃个干干净净,发出的臭气也会融入海边特有的腥气中。田寡妇到底是
妇人,看到这情景,心里酸楚楚。田寡妇五十年来见识多了,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
自己男人饿死时的那副惨相,至今没有从脑子里抠出去。什么样的死人她都不怕。
她用指头夹住席子的一角,把席子从影匠的脸上掀开,她看清了影匠的嘴边粘着黏
糊糊东西,散发出腥气。
她熟悉他,就像熟悉自己的男人一样的熟悉他。自从第一次包米地里野合之后,
虽然是匆忙之间,可是他那投入的样子,比起自己的男人来,强过许多。女人吗嘛
不求多大刺激,只想变换一下对象,更主要的是瞄上了影匠兜里的鱼虾。影匠不是
那种小气人,他很大方,有时藏着值钱的大鱼,也舍得给她,哪怕是不干那事。不
像那些个瘸秃瞎拐,打一炮只给两只螃蟹。
田寡妇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影匠,鼻子更酸了,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的男人。自己的男人也是饿死在讨饭的路边,死了半个多月,没人埋,身上发臭,
生蛆下蚱,家里人才知道。后来她从屯里赊个破柜埋了男人。如今,这个影匠悄没
声地走了,和死了一条狗一样,就这么让他在墙根趴着?一滴眼泪不小心掉了下来,
正掉在影匠的脸上。这一滴酸泪,把影匠从“?都”的路上唤了回来。影匠加快了
返程的速度,他的灵魂从远远的山坡几乎是跑着回到网铺的。到了小房跟前,他第
一眼看见的是田寡妇,心里一酸,眼泪下来了。田寡妇看见眼泪,明白了,这人没
死。她低声叫:三哥,三哥。
屯里人都叫他三叔,唯独田寡妇不叫,非叫他三哥不可。
影匠身子动了动。
三哥,三哥。你这是怎么了?饿的?渴的?病了?
影匠张了张嘴,她明白了,是要水喝。
田寡妇转身进了屋,掀开缸盖,舀了半瓢水。这时,大师傅挑水回来了,挡在
了门口。
在家不喝够,上这儿来凑热闹,我这水来得容易吗?
大师傅很是生气,急头白脸地说。
不是我,是影匠要喝。
影匠?到那边喝去吧,这辈子,别想再喝我挑的水了。
大师傅不无伤感地说。
田寡妇说,大哥,影匠还有气,这会儿想喝水。
大师傅心里一惊,放下水挑,也舀了半瓢水走到墙根。
田寡妇给影匠喂了水。影匠睁开眼睛,看了看田寡妇,还是没说话。田寡妇心
里明白,这年头,人没什么病,都是饿的。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菜团子,掰开一块就
往影匠嘴里填。菜团是用从地里拔来的小根蒜团成的。团子里百分之九十是小根蒜,
那百分之十是上面配给的麸子面。此时的影匠心里明白了许多,田寡妇的菜团送进
嘴里后,他吃力地往下吞。吃吧,也许这是最后的晚餐,吃完再死,也不屈。所以,
影匠几乎没嚼就吞了下去。田寡妇以为他饿昏了,一个菜团没了,又从兜里掏出一
个,这个比那个小一些,这是她有意留给自己的。两个菜团,影匠全吞了下去,又
喝了半瓢凉水,这时,影匠才安稳了,心里也明白了。他看见田寡妇在他身边没走,
有心抓住田寡妇的手,说声谢谢。可是,没劲儿,手伸不出去。
海那边响起喊叫声,起网了,回回都是这样的叫声。不借助声音的力量,上千
斤重的网是拉不上来的。多少年来,号子总是伴随着渔人的劳作。打鱼的人没文化,
也没修养,都是些粗人,遇到什么喊什么,有时连骂人的话都进了号子里。各式各
样的叫声,喊声,夹杂着骂声,汇成了起网时特有的喧闹。喧闹声越大,网里的货
越多。这时,那边的喧闹声只有细心侧耳才能听见,不像是发自内心的喊声,是某
种应付的喉音,有气无力。影匠说:上网了,你去吧,兴许捡点什么。
田寡妇说,去也是白去。
影匠说,这几网,网网空,龙王也和人作对,不开面子,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田寡妇说,都到这分儿上了,你还是想想自己吧。
田寡妇心里也没底,人,说死就死,别看话还能说,嘴一闭,喘口气的工夫人
就没了。影匠是饿的还是别有他病?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影匠不说,她什么也不知
道。影匠往东努了努嘴,轻轻地说:一个沙堆,去吧。
田寡妇心领神会,只是不忍心就这样离开影匠。
影匠说,我死不了,命大。
说完他冲田寡妇挤了挤眼,张嘴想要唱一句影调。
田寡妇堵住他的嘴,说:你呀,还是留点劲吧。说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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